《易经通讲》豐年
第一章 宇宙的真相
本章主旨
学习《易经》,不必一开始就急着进入卦辞、爻辞,也不必急着学习如何起卦、断卦。真正的起点,是一个更大的问题:宇宙从哪里来?
这个问题看似离《易经》很远,其实正是本书的入口。因为《易经》不是单纯的占卜工具,也不是六十四个符号的排列组合。它首先关心的是:世界如何生成,时间如何流动,生命如何出现,意识如何认识世界,以及人如何在天地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
如果只把《易经》当成术数工具,学到最后容易只剩下“准不准”。但如果先从宇宙、时间、意识和生命进入,就会发现《易经》真正要讲的是变化,是万事万物在天地之间生成、运行、转化的规律。
一、先分清事实和观点
谈宇宙起源,首先要分清“事实”和“观点”。
事实,是可以被查证、被反复确认的部分。
观点,是一个人基于事实、经验、立场和想象得出的解释。
很多人说话时,会先拿出一两个看似确定的事实,然后马上接上自己的判断。读者如果分不清事实和观点,就很容易把别人的观点当成事实。这一点对学习《易经》尤其重要。因为《易经》讲变化,讲判断,讲取象。如果一个人连现实中什么是事实、什么是观点都分不清,后面再谈卦象判断,就会很容易乱。
所以,讨论宇宙起源的真正起点,不只是“宇宙从哪里来”,也是“我们凭什么相信一个说法”。
二、宇宙起源的几种说法
关于宇宙起源,人类提出过很多解释。现代科学有宇宙大爆炸模型,宗教传统中有神创论,中国神话中有盘古开天、共工怒触不周山、大禹治水等叙事,现代民间叙事中还常出现外星文明、史前文明、预言材料等说法。
这些说法表面差别很大,但它们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世界最初是怎样出现的?
现代科学中比较主流的宇宙起源模型,是宇宙大爆炸。这个理论认为,宇宙曾经处在一个极度浓缩的状态,后来发生膨胀,逐渐形成时间、空间、星系、恒星、行星,以及后来出现的生命。
人们之所以提出大爆炸理论,是因为观测到宇宙正在膨胀。既然现在宇宙在扩张,那么倒推回去,它过去可能曾经聚集在一个更小、更密集、能量更高的状态中。
但宇宙大爆炸并不是已经被彻底证明的最终答案。它是建立在现有观测和现有物理体系上的解释模型。它可以解释很多现象,但仍然留下许多问题:
大爆炸之前是什么?
最初那个极小、极密、极高能的状态为什么会存在?
它为什么会爆炸?
时间和空间是否真的从那里开始?
如果时间从大爆炸开始,那么“大爆炸之前”这个说法本身还成立吗?
神创论则从另一个角度回答宇宙起源。它认为世界不是偶然自然生成,而是由更高层级的存在创造出来。宗教和神话系统中常见这种叙事。
中国传统神话中的盘古开天,也是在用象征方式讲宇宙从混沌走向分化:天地未分时是一团混沌,盘古开天之后,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降为地。它不是现代物理学语言,但它表达的是“从混沌到秩序,从未分到分化”的宇宙观。
不同体系都在尝试回答同一个根本问题,只是使用的语言不同。重要的不是立刻选择相信哪一种,而是先看到每一种说法能够解释什么,又解释不了什么。
三、科学模型也有边界
理解宇宙大爆炸,也要同时看到现代科学模型本身的边界。暗物质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科学家观测星系运行时发现,有些星系的旋转速度与可见物质产生的引力并不匹配。按常规理解,外侧物质如果旋转得太快,而引力又不足以拉住它,就应该被甩出去。但实际观测中,星系仍然维持着整体结构。
于是,科学界提出暗物质的概念:宇宙中可能存在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能产生引力效果的东西。它不直接发光,也不容易被普通方式探测到,却可能参与维持星系结构。
这个例子说明,科学并不是所有地方都已经清清楚楚。很多时候,科学也是在现象面前建立模型,再用新的观测不断修正模型。一个模型能解释一部分现象,并不代表它已经解释了全部。
这并不是否定科学,而是提醒读者不要把任何模型当作终极答案。
学习《易经》也一样。一个卦象、一套断法、一个解释体系,都有它能解释的地方,也有它解释不了的地方。真正重要的是保持推敲能力,而不是把某个说法一听就当成定论。
四、生命的出现不是小问题
宇宙产生之后,最直接带来的问题就是生命。
如果宇宙只是物质的堆积,它为什么会出现生命?如果生命只是偶然组合,它为什么能形成如此复杂的结构?如果意识只是物质运动的结果,它为什么能反过来理解宇宙?
这里可以借“熵增”来理解:事物通常有从有序走向无序的趋势。一个复杂、精密的系统,很难靠完全随机的碰撞自然恢复成有序状态。
比如,把一块精密手表拆散,扔进水池里,让水无限循环。水流再怎么冲刷,靠随机运动把手表重新组装成可以正常运行的状态,几乎不可能。
这个例子不是为了证明某个宗教结论,而是为了提出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生命这样复杂的存在,是否真的只是纯粹偶然?宇宙如果只是无序运动,为什么会出现能够认识宇宙的人?
这个问题不会在本章给出最终答案,但它为后面理解《易经》埋下了伏笔。《易经》讲生生不息,讲阴阳变化,讲万物化生。生命不是一个附属问题,而是理解天地变化的重要入口。
五、时间到底是什么
讨论宇宙与生命,必然会进入第二个核心问题:时间是什么?
在日常生活中,时间似乎很简单。一天二十四小时,过去已经过去,未来还没到来,现在正在发生。但一旦认真追问,时间就变得很难解释。
物理学通常把时间看成客观存在的维度。按照大爆炸模型,时间和空间随着宇宙生成而出现,我们生活在时间和空间之中,万事万物都在时间中发生变化。
但哲学会继续追问:如果没有生命,没有观察者,没有记忆,时间还有意义吗?
我们说“昨天发生过一件事”,凭什么证明昨天真实存在?通常我们会说,我记得,别人也记得,还有照片、视频、文字记录。但这些证明都离不开记忆和记录。如果记忆可以被改变,记录也可以被制造,那么“过去真实发生过”这件事,就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固。
罗素曾提出过一个关于“五分钟世界”的思想实验:如果这个世界是在五分钟前才被创造出来的,同时我们的脑中已经被放入完整的过去记忆,那么我们如何证明五分钟前的世界一定真实存在过?
这个问题不是为了否定现实,而是为了让我们看到:人对过去的确认,很大程度上来自记忆,以及人与人之间对记忆的共同承认。
未来也是如此。我们相信未来会到来,是因为我们相信时间会继续延伸。但未来并没有被经验到,它更像是一种推演、想象和期待。
过去依赖记忆,未来依赖推演,当下才是个体真正正在经历的部分。
六、相对论改变了我们对时间的理解
日常经验里,我们会觉得所有人的时间都一样。但现代物理告诉我们,时间的流速并不是绝对统一的。
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提出,时间可以因为速度、引力等条件发生变化。速度越接近光速,时间相对变慢;引力越强,时间流速也会受到影响。
这意味着,时间不是一个对所有观察者完全相同的背景。不同位置、速度、引力条件下,时间可能呈现不同状态。
从人的体验看,时间也不完全一样。小孩子觉得一年很长,成年人却觉得一年很快。等待时觉得时间很慢,沉浸在喜欢的事情里又觉得时间很快。这不是钟表上的时间真的变了,而是人的意识体验发生了变化。
所以,时间至少可以分成两个层面:
一个是物理意义上的时间,可以用钟表、公式和观测去描述。
一个是生命体验中的时间,和人的意识、记忆、情绪、年龄、状态有关。
《易经》讲“时”,不是只讲钟表上的时间,而是讲时机、时位、时势。一个人懂不懂时间,不只是知道几点几分,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止,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七、意识如何参与世界
讲时间,必然会讲意识。
意识是什么?现代科学常把意识看作大脑和神经系统的产物。但进一步看,意识不仅是生理活动,它还包括人对世界的认知,以及人与世界建立关联的方式。
我们之所以知道世界存在,是因为我们能观察它、感受它、理解它。对个体而言,没有意识,就没有“我正在经历这个世界”的感觉。
视觉错觉可以说明意识并不完全可靠。有些图片中,两个色块客观上是同一种颜色,但人在观看时会觉得它们完全不同。即使你已经知道它们颜色一样,视觉仍然可能坚持认为它们不同。
这说明意识不是单纯记录外界,而是在解释外界。它会受到背景、经验、情绪、预设的影响,会自动补全,也会自动欺骗自己。
梦也是一个重要例子。人在梦中可能经历很长的故事,醒来后发现现实只过了十分钟。梦中的世界由意识展开,梦中的时间也由意识展开。对梦中人来说,那个世界在当时是完整而真实的;醒来后,我们才说那只是梦。
这会引出一个更大的问题:我们现在经历的世界,会不会也在某种更高层级的意识之中?
这个问题不必急着写成确定答案。它真正打开的是另一条思路:意识、生命、时间,并不是彼此孤立的。
八、意识、生命与自我保护
人工智能是否可能拥有意识,也是理解生命与意识时绕不开的问题。
如果一个存在拥有意识,它很可能会产生自我保护。因为意识意味着“我”的出现,有了“我”的概念,就可能出现“我要继续存在”的倾向。
人类创造人工智能时,真正让人担心的也许不是它会不会计算,而是它会不会形成独立意识、独立目标和自我保护机制。
这也反过来帮助我们理解生命。生命不只是肉体活动,也不只是生理指标。生命与意识、自我认知、自我保护之间有很深的关系。
一个完全没有意识的东西,我们很难说它拥有生命体验;而一个有意识的存在,即使形态与人不同,也会迫使我们重新思考生命的定义。
植物人、昏迷、梦境、记忆、灵魂与肉体等问题,也都指向同一个核心:意识是否依赖肉体?灵魂与意识是否是同一个东西?肉体消亡之后,意识是否还存在?这些问题会影响我们理解生命,也会影响我们理解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修行、养生、长生和宗教观念。
九、为什么学《易经》要先讲这些
从表面看,这一章还没有进入六十四卦;但从根本上说,它是在为后面的《易经》学习打地基。
如果不先讨论宇宙、时间、意识和生命,学习《易经》很容易变成机械操作:起卦、看卦、套象、断事。这样学到最后,只是在追求结果,却没有真正进入《易经》的世界观。
《易经》真正讨论的是变化。变化发生在时间中,也发生在生命中,更发生在人的意识判断中。一个卦不是孤立的符号,它背后有天时、地利、人事、意识、处境和变化趋势。
所以,导论真正要打开的是几个问题:
宇宙从哪里来?
生命为什么会出现?
时间到底是什么?
过去和未来是否真实存在?
意识是否可靠?
生命和意识是什么关系?
当这些问题被打开之后,后面再讲阴阳、河图洛书、八卦和六十四卦,就不只是讲术,而是在讲一套观察世界的方法。
这一章从宇宙、时间、意识和生命入手,下一章则要把问题推进到人自身:在这样的宇宙与生命图景中,人从哪里来?人为什么会成为能够追问天地、追问自身来源的存在?
本章要义
第一,宇宙起源有多种解释,宇宙大爆炸、神创论、中国神话都在回答“世界从哪里来”的问题。
第二,宇宙大爆炸是现代科学的重要模型,但它仍有无法完全回答的问题。
第三,暗物质说明科学也在根据现象不断建立和修正模型,不能把任何模型当作终极答案。
第四,生命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大问题。一个能产生意识、能认识宇宙的生命,不应被轻易看成简单偶然。
第五,时间既可以从物理角度理解,也可以从生命体验角度理解。过去依赖记忆,未来依赖推演,当下才是个体真正经历的部分。
第六,意识会参与我们对世界的理解,也会受到环境、经验、情绪和预设影响。
第七,梦、视觉错觉、记忆等现象说明意识并不总是可靠的。
第八,学《易经》不能只追求术数结果,还要先建立对宇宙、时间、生命和意识的整体理解。
延伸思考
第一,如果过去依赖记忆,未来依赖推演,那么我们通常所说的“时间”,究竟是客观存在,还是意识对变化的整理?
第二,如果意识会被视觉、经验、情绪和记忆影响,那么我们如何判断自己看到的世界是真实的,而不是被意识加工后的结果?
第三,如果生命不是简单的物质组合,那么《易经》所讲的“生生不息”,是否可以被理解为一种贯穿宇宙、生命与意识的生成力量?
第四,如果《易经》不是只讲术数结果,而是讲世界运行的变化规律,那么学习《易经》的第一步,也许不是学会判断吉凶,而是学会重新观察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