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经通讲》豐年
第二章 人类起源
本章主旨
讨论完宇宙、时间、意识和生命之后,下一个问题自然会出现:人从哪里来?
这个问题并不只是生物学问题,也不只是神话问题。它关系到人如何理解自己,如何理解生命,如何理解自身在天地之间的位置。如果不知道“人”是什么,也就很难真正理解《易经》中关于乾坤、阴阳、变化与人事的道理。
人类起源没有一个可以轻易盖棺定论的答案。进化论、神创论、地外文明创造论,在不同叙述系统中各有它要回答的问题,也各自有无法回答之处。本章的重点不是让读者在三种说法中立刻选择一个,而是把这些线索放在一起,训练一种更开放、更有辨别力的思考方式。
学习《易经》之前,先讨论人类起源,是因为《易经》不是单纯解释自然,也不是单纯解释人事。它真正关心的是天地之间生命如何生成,人又如何在变化之中认识自己。
一、人类起源的三种方向
关于人类和生命的起源,大体可以归为三个方向。
第一,进化论。
进化论认为,人类是自然界长期演化的结果。生命在环境变化中不断适应,经过自然选择、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最终形成今天的人类。
第二,神创论。
神创论认为,人类不是纯粹偶然产生的,而是由更高层级的存在创造出来。这里的“神”不一定只指某个宗教里的神,也可以理解为高于人类的意识、力量、文明或创造者。
第三,地外文明创造论。
作为一种猜想,这种说法认为,人类可能与地外文明有关。人的肉体、智慧、语言、技术或文明开端,可能曾受到更高文明的干预、改造或启发。
这三种说法表面看互相冲突,但未必完全不能并存。人的肉体可能有自然演化的部分,人的意识、智慧、语言和文明又可能包含其他层面的因素。真正值得追问的是:人类为什么会成为这样一种存在?
二、我们凭什么知道远古
讨论人类起源,首先要面对一个问题:我们凭什么知道远古发生过什么?
今天关于远古生命、古代文明和史前遗迹的认知,主要来自化石、地层、遗址、壁画、建筑、器物和古老文献。现代科学会用地层和放射性定年方法来判断年代,但任何方法都有边界。定年方法是工具,不是绝对真理。
化石尤其值得注意。通常的解释是,动物或植物死亡之后,被沉积物掩埋,经过漫长时间逐渐形成化石。但如果细想,这个过程并不简单。一个动物自然死亡之后,很容易被其他动物吃掉,也会被空气、水、微生物分解。想要完整保留下来,需要很特殊的条件。
化石的形成,很可能需要快速掩埋、隔绝空气、长期稳定保存。换言之,大量化石的出现,未必只是缓慢沉积的结果,也可能与突发性灾变有关。
于是,化石、地层和神话中的大洪水叙事,就产生了某种呼应。
三、大洪水与人类共同记忆
很多文明都有大洪水传说。
苏美文明有洪水故事,圣经中有诺亚方舟,中国神话中也有伏羲女娲躲避洪水、灾后再造人类的叙事。不同地区、不同民族、不同文化,都保存着类似的灾变记忆,这一点值得重视。
大洪水不一定只是电影里那种水流淹没大地的画面。真正剧烈的洪水,可能伴随泥沙、岩石、地壳运动、火山活动,甚至更大规模的自然变化。这样的灾变,才可能在短时间里造成大规模掩埋,并为化石形成提供条件。
这些传说未必能直接证明某一次具体洪水事件,但至少说明,人类集体记忆中保存着一种“世界曾被灾变重塑”的印象。
远古历史不是一条线索,而是很多线索互相照应:地层、化石、岩层、神话、宗教文本、文明记忆,都可能是不同语言留下的痕迹。
四、进化论的解释力与疑问
进化论有它的解释力。它让人们能够从自然规律出发,理解物种如何适应环境、如何分化、如何在漫长时间中变化。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是现代人理解生命演化的重要框架。
但进化论并不能让所有问题都自动消失。
人的身体有很多地方并不显得特别适应自然环境。人没有厚毛,却要经历寒冷;人的皮肤怕紫外线,却生活在地表;人的婴儿出生困难,出生后又长期无法独立生存;人直立行走,却因此让脊柱、骨骼、肌肉承担很大压力。
如果只从肉体看,人并不是最强壮、最敏捷、最耐受自然环境的物种。人与很多动物相比,反而显得脆弱。
但人有语言、记录、想象和传承能力。动物也会发声,也能表达危险、饥饿、情绪和简单需求;但人类语言可以传递复杂经验,可以建立知识体系,可以让后来者不必每一代都从零开始。
语言使经验被保存,文字使经验跨越时间,文明由此积累。人类真正特殊之处,不只在肉体,而在意识、语言、记忆与创造力。
这就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人类只是普通自然选择的产物,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一个肉体相对脆弱,却拥有高度语言、意识和文明能力的物种?
五、神创论不等于宗教
一听到“神创论”,很多人会立刻想到宗教,或者直接把它视为迷信。但如果把“神”理解得更宽,问题就不一样了。
所谓“神”,可以理解为更高等级的存在、更高层级的意识,或者人类暂时无法完全理解的创造力量。这样看,神创论不一定要求人加入某个宗教,也不一定要求人接受某套固定教义。
它真正提出的问题是:人类的出现,是否完全偶然?生命、意识和文明,是否可能与某种更高层级的设计或意志有关?
如果地球本来已经有山川、河流、植物、动物,为什么还要出现人?如果人只是自然界的一种动物,为什么人会发展出宗教、道德、艺术、文字、数学、天文、祭祀、礼法和对终极问题的追问?
神创论真正值得思考的地方,不只是“谁创造了人”,而是“为什么要有人”。
六、地外文明创造论与苏美文明
地外文明创造论之所以吸引人,是因为它试图解释一些古老文明中的突兀之处。
苏美文明常被认为是人类最早的文明之一。从目前可见材料看,它较早呈现出文字、度量衡、天文学、医学、法律、计时系统等成熟要素。这样一个文明为什么会较早显现出完整形态?它的知识从哪里来?这些问题让人很难不产生联想。
围绕苏美泥板,在民间和部分研究者中有一种影响很大的争议性解读,认为其中记载了尼比鲁、阿努纳奇或阿努纳基等内容。阿努纳奇被理解为“从天而降”的存在,并与采矿、基因改造、人类创造和文明传授等故事联系在一起。
这些说法不能直接当作确定事实,但它们之所以广泛传播,是因为它们能与很多古老神话、宗教文本和文明传说产生呼应。
苏美泥板中的造人叙事,圣经中的上帝造人,中国神话中的女娲造人,都出现了“泥土”“生命精华”“创造生命”等相似结构。相似不等于证明同源,但相似本身值得思考。
七、女娲造人与伏羲女娲
中国神话中的女娲造人,是非常重要的人类起源叙事。
常见说法是:女娲用黄泥捏人,又向泥人吹气,于是泥人有了生命。后来她觉得一个一个捏太慢,就用藤条蘸泥甩出更多人,于是有了人群之间贫富、美丑、贵贱差异的解释。
如果只按童话看,这只是一个神话故事。但如果把它与其他文明的造人叙事放在一起,就会发现一种共同结构:用泥土为材料,再加入生命力量,人由此诞生。
所谓“泥土造人”,未必只能按字面理解。它也可能是古人用当时能够表达的语言,描述某种关于生命材料、生命激活和创造过程的记忆。
伏羲女娲图也值得注意。图中伏羲、女娲常被画成人首蛇身,伏羲持矩,女娲持规。传统解释中,规矩象征天地秩序、方圆法度。但也可以进一步追问:这些工具是否只是后人理解的圆规和矩尺?它们是否可能象征更古老的测量、创造或秩序工具?
伏羲女娲与其他文明中的造人神话之间,存在一些相似结构:兄妹、夫妻、人首蛇身、造人、大洪水、灾后重建、文明传授。相似不等于简单等同,但这些共同结构说明,不同文明可能以不同语言保存着某些古老记忆。
八、东西方神话的共同结构
如果把不同文明的人类起源神话放在一起,会反复看到几个主题:创造、灾变、幸存、重建、文明传承。
苏美文明中有神明造人、大洪水、从天而降的存在。
圣经中有上帝造人、亚当夏娃、诺亚方舟。
中国神话中有女娲造人、伏羲女娲、大洪水、兄妹繁衍人类。
其他文明中,也常见神、半神、蛇身、灾变、文明传授等内容。
这些故事的细节不同,但结构相似。它们也许不是同一个故事的简单复制,而是人类面对远古记忆时,用不同文化语言做出的表达。
这正是学习《易经》所需要的能力:不只看表面的词句,也要看背后的象。神话不是现代意义上的科学论文,但神话也不是毫无意义的幻想。它可能保存着人类早期关于世界、生命、灾变和秩序的理解。
九、人类可能不是单一来源
进化论、神创论、地外文明创造论,未必只能三选一。
人的肉体可能有自然演化的部分;人的意识、智慧、语言、文明能力,可能有被赋予、被激活、被引导的部分。人类也许不是单一来源,而是多个层面的结合。
如果只看肉体,人是动物之一。
如果看语言、意识、信仰、文明和创造力,人又明显超出普通动物。
如果看人对死亡、宇宙、时间、神、灵魂、意义的追问,人就不只是生物学意义上的身体,而是一个能够反思自身来源和归宿的存在。
因此,讨论人类起源,不是为了迅速得出标准答案,而是为了打开思维层次。人类到底从哪里来,可能不能只从身体解释,也不能只从神话解释。它需要同时放进自然、意识、文明、记忆与象征系统中理解。
十、为什么这是《易经》的前置问题
学习《易经》之前讨论人类起源,并不是离题。
如果每个人对世界、生命、时间、人类自身的理解完全不同,那么进入卦象之后,理解方向也会完全不同。有人只看到男女关系,有人只想知道占断结果,有人只追求标准答案,有人只把卦当成神秘符号。这样学《易经》,很容易停在表面。
《易经》不是标准答案之书,而是训练思想、想象力和观察力的书。易理是一套思想,象数是一种方法。只讲易理而不懂象数,会空;只讲象数而不懂易理,会散。两者不能割裂。
后面讲乾坤两卦时,人类起源问题会重新浮现。天如何在上,地如何在下;乾为什么有创造之力,坤为什么能承载万物;人为什么要在天地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这些都需要一个更大的宇宙观、人类观和生命观作为基础。
所以,本章真正要完成的任务,不是让人相信某一种人类起源理论,而是让人学会改变思考角度。
人不是单纯的肉体,也不是单纯的故事。人是天地之间能够追问自身来源的生命。正因为人会追问,所以《易经》才不只是自然之书,也是人事之书。
从这个角度再往前走,问题就会从“人从哪里来”进入“文明从哪里来”。人只有生命还不够,还要有语言、记忆、祭祀、制度、历法、文字和传承。第三章要讨论的,正是东方文明怎样在这些线索中显现出来。
本章要义
第一,人类起源大体可以归为三种解释:进化论、神创论、地外文明创造论。
第二,讨论远古历史时,化石、地层、定年方法、神话传说都只是线索,不能把任何单一线索当作全部答案。
第三,大洪水传说广泛存在于不同文明中,可能反映了某种灾变记忆。
第四,人类肉体并不显得特别适应自然环境,而语言、意识和文明能力又远远超出普通动物,这是单纯进化论需要继续面对的问题。
第五,神创论不一定等于宗教,也可以理解为对更高意识、更高文明或创造力量的追问。
第六,苏美文明以及围绕尼比鲁、阿努纳奇等材料形成的争议性解读,虽然不能直接当成定论,但它们与其他文明造人叙事之间的相似结构值得思考。
第七,女娲造人、伏羲女娲、大洪水等中国神话,与其他文明的人类起源叙事存在共同结构。
第八,三种起源说法未必完全冲突。肉体、意识、文明可能来自不同层面的结合。
第九,学习《易经》之前讨论人类起源,是为了建立更大的世界观和人类观,避免把《易经》只学成术数技巧。
延伸思考
第一,如果人的肉体与动物相近,而人的意识、语言和文明能力又明显超出动物,那么“人”究竟应从身体定义,还是从意识定义?
第二,如果不同文明都保存着造人、大洪水、灾后重建的叙事,那么神话是否可能是一种被象征化的古老记忆?
第三,如果人类不是单一来源,而是自然、意识、文明多重因素的结合,那么《易经》中的“天地人三才”是否正是在表达这种位置?
第四,学习《易经》时,我们是否也要像追问人类起源一样,不急着找标准答案,而是先学会看见多重线索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