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经通讲》豐年
第四章 河图与洛书
本章主旨
上一章追问东方文明的源头,最后落到一个关键处:中华文化中许多重要系统,最终都会回到河图、洛书、八卦这一组源头。
河图洛书常被讲得很神秘。有人说它们能推演八卦、五行、九宫、奇门遁甲;有人说它们上通天文、下通地理、中通人事。但如果细问每一步到底如何推演,很多解释并不清楚。
真正重要的问题不是先接受某种玄妙说法,而是回到图本身:它到底表达了什么?为什么会被认为是华夏知识体系的根基?它与天、地、方位、数、阴阳、星象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本章的核心判断是:现代常见的两张黑白点图,不一定就是传统意义上的“一河图一洛书”。它们很可能同属洛书系统,主要表达空间、方位和九宫;真正的河图,则应当与天象、星宿、青龙、银河有关。
一、先放下已有解释
今天我们常见的说法是:一张图有一到十的数,所以叫河图;另一张图只有一到九,而且横、竖、斜相加都是十五,所以叫洛书。
这种说法流传很广,但它未必能解释源头。
如果把这两张图先从“河图”“洛书”的固定名称中拿出来,只看图本身,会发现它们风格很接近:都是黑白点,都是以数来表达结构,都是在处理方位、中心、四方、四维的问题。
因此,学习河图洛书的第一步,不是急着背“河出图,洛出书”,也不是急着把它们套到先天八卦、后天八卦,而是先问:这些数和点到底在表达怎样的空间秩序?
二、古籍中的河图洛书
古籍中确实很早就出现了河图洛书的线索。
《尚书·顾命》中记载周康王即位时,陈设了一批象征王权和传承的宝物,其中提到“天球”和“河图”。郑玄解释时,曾认为河图可能是地理图,因为它与天球相对出现。
《系辞传》中有一句非常关键的话:
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
这说明,在古人看来,河图洛书不是普通图案,而是圣人效法天地、建立法则的重要依据。它与天地变化、天象吉凶、文明秩序紧密相关。
《史记·孔子世家》中也有相关故事。鲁哀公狩猎时得到一只异兽,孔子见后感叹:“河不出图,洛不出书,吾已矣夫。”这说明在孔子时代,河图洛书已经被赋予强烈象征意义,代表圣王之道、天命之象或文明秩序。
到了秦汉以后,河图又被称作龙图,因为传说它由龙马负出;洛书也被称为龟书,因为传说它由神龟背负而出。
三、现代常见两图的问题
今天流传最广的黑白点河图洛书,与宋代理学关系很深。
朱熹的《周易本义》中收入了这两张图。但这两张图不是朱熹自己创造的,而是他的学生蔡元定从四川一带搜求而来。传说蔡元定得到了三张图,给了朱熹两张,另一张没有给。
朱熹把这两张图放进《周易本义》之后,后世逐渐把它们固定称为河图与洛书。但在宋代,并没有一个绝对定论说这两张图一定就是一张河图、一张洛书。
这就留下一个重要疑问:今天习惯称呼的“河图”和“洛书”,是否在源头上已经发生了错位?
更合理的理解是:现代常见的一到十图和一到九图,可能是同一系统中的两张图,本质都属于洛书。它们共同表达的是方位、空间、四方五位、四维九宫,而不是一个专讲天、一个专讲地。
四、用时间测量空间
要理解洛书,先要从人最原初的问题开始:我是谁?我在哪里?
“我在哪里”意味着空间;但空间的确定,最初离不开时间。古人没有现代地图、经纬度和指南针,最可靠的参照就是太阳。
可以想象这样一个场景:在平地上画一个圆,中间立一根杆。太阳从一侧升起,杆影落到圆上,形成一个点;太阳运行到另一侧,影子再次落到圆上,形成第二个点。把这两个点连起来,就得到一条方向线;再作垂直线,就得到另一组方向。
这样,人就通过太阳一天的运行,也就是通过时间,建立了空间中的方向感。
这不是现代地图意义上的东南西北,而是最原初的方向经验:一边是太阳出现,一边是太阳消失;一边是明,一边是暗;一边是上升,一边是下降。
阴阳的感觉,也就在这样的观测中出现了。
五、从方向到方位
方向只是一条线。人要生活、建城、占有土地、划定边界、建立秩序,不能只有方向,还要有范围。
因此,要区分“方”和“位”。
方,是方向,如东、南、西、北。
位,是位置、区域、面积,是可安顿、可治理、可标记的空间。
在四个方向的基础上,加上中央,就形成了“四方五位”:东、南、西、北、中。
这个“中”非常重要。没有中央,四方就没有参照;有了中央,空间才成为可理解、可治理、可组织的空间。
这也是洛书背后的第一层逻辑:它不是一开始就为了占卜而存在,而是为了说明人在天地之间如何确定自己的位置。
六、生数、成数与五进制
河图洛书中的数,不能脱离古人的计数方式。
人最自然的计数工具是手。一只手有五个手指,所以一、二、三、四、五就是最基础的数。数到五以后,再往后数,就需要另一只手。
于是,六可以理解为“五加一”,七是“五加二”,八是“五加三”,九是“五加四”,十是“五加五”。
一到五,是生数。
六到十,是成数。
生数是基础,成数是在生数基础上的完成。所谓一六、二七、三八、四九、五十的关系,并不是凭空神秘配出来的,而是在五进制和生成关系中自然形成的。
这也说明,古代的数不是抽象数学游戏。数与天象、方位、身体、生活经验是连在一起的。古人观天象,要数星宿;用手计数,也会形成数理观念。天文和数理,在古代本来并不分离。
七、阴阳数与九宫
在四方五位、生数成数的基础上,再加入阴阳,就能理解九宫。
一、三、五、七、九为奇数,属阳;二、四、六、八为偶数,属阴。
阳数可用于标记较先确定、较主动的方位;阴数补入四维,也就是东南、东北、西南、西北这样的斜方位。
这样,就形成了常说的九宫结构:
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央。
九宫并不是随意填数。它既要表达方位,又要兼顾阴阳,还要形成数阵平衡。横、竖、斜相加皆为十五,这不是简单数学游戏,而是用数表达空间秩序。
对于古人来说,九宫回答的是非常现实的问题:中心在哪里?四方在哪里?四维如何安置?地上空间如何被组织为一个有秩序的整体?
八、洛书讲的是地
由此可以得出一个关键判断:现代常见的两张黑白点图,本质上都属于洛书系统。
一张是五生十成图,表达一到五为生数、六到十为成数的生成结构。
另一张是十生五成图,也就是九宫数阵,表达四方、四维与中央的空间结构。
这两张图在古彝族文献中也能找到类似记载,用来表达方位、空间、四方五位和九宫。
所以,洛书讲的是地,讲的是空间,讲的是方位。它是古人确定地上秩序的图。
洛水、伊洛地区,在古代被认为接近天地之中。中岳嵩山、伊洛地区,都是古人理解“中”的重要区域。洛书可以理解为从天地之中、王权中心、地理中心衍生出来的空间秩序之书。
九、真正的河图应当讲天
如果洛书讲地,那么河图就应该讲天。
现代常见两张点图如果都属于洛书系统,那么真正的河图就要另寻线索。蔡元定当年所得三图中,未给朱熹的那一张,可能更接近真正的河图。
这张图后来在元末明初赵撝谦的《六书本义》中出现,被称为“天地自然河图”。它的形态接近太极图,又像一条龙形盘旋。
河图的关键不在黑白点,而在“龙”。
为什么传说河图由龙马从河中负出?这里的“河”,不一定只指地上的黄河,也可以联系天上的银河。河图讲天,讲天象,讲星宿;龙则是天象中的青龙。
古人观星,把二十八宿分为东西南北四宫。东方七宿为角、亢、氐、房、心、尾、箕,连起来就是东方青龙。龙的尾部与银河相接,于是便有了“龙马负图出于河”的象。
由此看,河图不是地理方位图,而更像天文图、星象图。它与东方青龙、二十八宿、银河、天道运行有关。
十、河图为什么叫图,洛书为什么叫书
河图与洛书,一个叫图,一个叫书,这个差别很重要。
图,是天然成象。天上的星象,人看见之后摹写下来,这叫图。
书,是人文记载。人在地上立杆、观影、测方向、定方位,再把规律记录下来,这叫书。
河图对应天象,是天然成象,所以叫图。
洛书对应地理、方位、空间,是人通过观测和推演建立的秩序,所以叫书。
这样理解,河图洛书就不再只是两个玄妙符号,而是一套朴素的天地系统:
河图讲天,洛书讲地。
河图讲天象运行,洛书讲地上方位。
河图是图,洛书是书。
十一、河图洛书为什么是根基
河图洛书之所以被称为中华文明的重要源头,并不是因为它们可以被任意神化,而是因为它们包含了最底层的知识结构。
洛书让人知道空间:我在哪里,四方在哪里,中央在哪里,边界在哪里。
河图让人知道天象:天如何运行,星宿如何显现,时令如何变化。
有了天地,才有阴阳。
有了阴阳,才有四象。
有了四象,才有八卦。
有了八卦,才有六十四卦。
因此,河图洛书不是拿来“变魔术”推演一切的工具,而是天、地、数、象、位、时这些概念的根基。
真正的学习,不是把它们讲得越来越玄,而是把它们讲得越来越清楚。
十二、从河图洛书进入阴阳
河图讲天,洛书讲地。天地确立之后,下一步才是阴阳。
阴阳不是两个孤立符号,而是天地交感的过程。天在动,地在承载;天象变化,地上形成时令、方位、秩序。阴中有阳,阳中有阴,阴阳之间还有过渡,于是进一步生出四象与八卦。
所以,不宜把河图洛书直接等同于先天后天八卦。八卦当然与它们有关,但中间还有天地交感、阴阳变化、四象生成等更深层逻辑。
下一章进入“阴与阳”,正是要接着说明:天地如何交感,阴阳如何变化,八卦又为什么会两两相叠。
本章要义
第一,河图洛书不应只听玄说,要回到图本身,追问它们到底表达什么。
第二,现代常见的两张黑白点图,很可能本质上都属于洛书系统,讲的是方位、空间、四方五位与九宫。
第三,洛书的核心不是神秘,而是古人用时间测量空间,用太阳影子确定方向,再用数表达空间秩序。
第四,一到五是生数,六到十是成数;五进制和手指计数,是理解生成数的重要入口。
第五,九宫是用数阵表达空间秩序,不只是数学游戏,也不是随便占卜的符号。
第六,真正的河图更接近天象图,与天地自然河图、青龙、二十八宿、银河有关。
第七,河图讲天,洛书讲地;河图为天然成象之图,洛书为人文推演之书。
第八,河图洛书是理解阴阳、八卦、《易经》的前置基础,但不能把后世各种推演直接硬套到它们身上。
延伸思考
第一,如果洛书首先解决的是“我在哪里”,那么《易经》的空间观是否从一开始就和人的自我意识有关?
第二,如果河图讲天象、洛书讲地理,那么阴阳是否可以理解为天与地之间不断发生关系的过程?
第三,如果古人通过太阳影子确定方向,通过数字表达空间,那么所谓“象数”是否就是一种早期的东方科学?
附记
本章涉及大量图形推演,包括日晷测影、四方五位、九宫数阵、天地自然河图、东方青龙与二十八宿。正式成书时,建议为本章配置示意图,否则单靠文字理解会比较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