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临卦与观卦

蛊卦之后是临卦。

随卦讲跟随，蛊卦讲跟随之后积累的问题。问题若能整治，旧弊若能清理，局面才有继续壮大的可能。

所以《序卦传》说：

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

这里的“大”，不是简单解释“临”这个字，而是说蛊卦的问题处理之后，新的力量开始壮大。

临卦就是大的东西开始来临。

临之后是观。

事物发展到一定规模，才可以被观看、被观察、被仰观。临讲壮大之势开始来，观讲壮大之后如何看、如何被看、如何通过观察形成教化和秩序。

临卦为地泽临，上坤下兑。

临卦和观卦都属于消息卦。消息卦讲阴阳爻按时序逐渐消长。

临卦可以放在这样的序列中理解：

复，一阳生。

临，二阳生。

泰，三阳三阴。

大壮，四阳壮大。

夬，五阳。

乾，纯阳。

复卦只有一根阳爻，像阳气刚刚生发。

临卦下面已有两根阳爻，说明阳气继续增长，壮大的趋势已经很明显。

所以临卦的“临”，不是普通来到而已，而是阳气、正气、壮大之势开始来临。

临卦卦辞说：

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

“元亨利贞”说明临卦有开始、通达、有利、贞正的意义。

阳气上升，新的局面开始展开，这是大亨以正的天道。

但后面紧接着说“至于八月有凶”。

临卦在十二消息卦中可对应十二月，而八月对应观卦。

临卦是两阳在下、四阴在上；观卦则反过来，是四阴在下、两阳在上。

临卦阳气上升，观卦阳气将要消退。

这说明一个重要道理：当壮大的东西来临时，也要知道它将来会消退。

就像乾卦九五飞龙在天时，也要知道后面可能走到亢龙有悔。

所以临卦既讲发展，也讲预先看见未来的危险。

临卦《彖传》说：

临，刚浸而长，说而顺，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

“刚浸而长”，是阳刚之气渐渐增长。

这里不是突然爆发，而是按时序、按天道慢慢推进。

下卦兑为悦，上卦坤为顺，所以说“悦而顺”。

九二居中，又与六五相应，所以说“刚中而应”。

这种增长不是乱来的，而是“大亨以正”，是天道运行的一部分。

“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是说阳气增长时，也要知道消退不久之后会到来。

临卦的智慧，不只是看见来临，也要看见来临之后的变化。

临卦大象说：

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

临卦上坤下兑。坤为地，兑为泽。

大地在泽上，可以理解为大地包容、护持泽水，使泽水不至于泛滥出去。

“教思无穷”，可以从兑的说、口、教化去理解。

“容保民无疆”，可以从坤的包容、承载、民众去理解。

君子看见临卦之象，就知道要不断教导、思虑百姓，也要无止境地包容和保护百姓。

临卦中的高位者已经知道下面阳气在增长，未来自己的位置会受影响，所以此时要教化百姓、包容百姓，为后面的局面做准备。

初九爻辞说：

咸临，贞吉。

“咸”不能只用一个意思解释。它可以有感应、都、一起、浓烈、猛烈等意思。

初九与九二两根阳爻一同来临，所以不是孤零零的一阳，而是阳气一起推进。

“咸临”不是普通的到来。它有一种不需要刻意感受、自然就能强烈感到的来临之势。

因为这是天道的推进，不是人为命令出来的。

初九阳爻居刚位，是阳气开始上升的第一步，刚猛、浓烈、质地纯正。

它与九二一起形成临卦的来临之势，所以说咸临。

“贞吉”，是因为这种来临符合天道，只要守正就吉。

九二爻辞说：

咸临，吉无不利。

九二也说咸临，说明它与初九共同构成阳气来临的力量。

九二居中，与六五相应，所以它的地位比初九更关键。

小象说：

咸临，吉无不利，未顺命也。

“未顺命也”不是说九二不听命令所以有问题。

恰恰相反，它说明九二的到来不是因为六五命令它来，而是天道本身使它到来。

临卦的阳气增长，是“大亨以正，天之道也”。

九二不是顺从某个上位者的命令，而是顺着天道而来，所以吉无不利。

六三爻辞说：

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

“甘”有甜、美好、自愿、心甘情愿的意思。

六三是下面两个阳爻上升时首先接触到的阴爻，它直接承受阳气上升带来的冲击。

从卦象看，六三与下面两个阳爻组成兑卦，兑有悦、有口，也可以引出甘的味道和喜悦之意。

对六三来说，阳气已经逼近，它不可能完全躲开。

既然要承受，不如心甘情愿地顺应。

但六三说“无攸利”，说明它没有特别的好处。

它只是处在这个位置，不得不面对来临之势。

“既忧之，无咎”，是说它已经忧虑、已经意识到问题，所以没有灾难。

面对来临之势，看似有压力，但只要知道该怎样应对，就未必成灾。

六四爻辞说：

至临，无咎。

“至”可以理解为到达，也可以理解为极致。

六四与初九正应，是直接面对初九的一爻，所以说至临。

六四不是远远听说阳气要来，而是直接面对来临者。

它的应对如果合宜，就没有灾难。

这一爻说明，来临之势越靠近，越不能只靠想象。

直接面对时，要看清自己的关系和位置。

六五爻辞说：

知临，大君之宜，吉。

六五居尊位，是君位。

它知道阳气、改革、变化已经在下面来临，也知道这种变化会影响自己的地位。

“大君之宜”，是伟大君主合乎时宜的表现。

六五不能惊慌，也不能粗暴压制，而要表现出符合君主身份的态度。

临卦中，六五知道下面的阳气要来，也知道将来会有“至于八月有凶”的局面。

因此它要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以包容和教化来安顿未来。

上六爻辞说：

敦临，吉无咎。

“敦”有敦厚、诚恳、庄重、督促的意思。

上六离初九、九二最远，与它们没有直接相应关系，也不在同一个互卦结构里。

它并没有直接面对来临者，但它知道整个临卦的大格局：阳气正在上升，壮大的东西正在到来。

因此它要以敦厚、恭敬、沉稳的态度面对。

上六不需要做太多实际行动，关键是态度。

它守住临卦的大局，知道该以怎样的心态等待，所以吉无咎。

临卦讲的是壮大的东西开始来临。

初九、九二是阳气来临的主力。

初九、九二的咸临，强调天道自然推进、阳气强烈来临。

六三甘临，是不得不承受时选择顺应。

六四至临，是直接面对。

六五知临，是高位者明知变化将至而合宜应对。

上六敦临，是虽远而仍以敦厚态度守住大局。

所以临卦不是单纯的好卦。

它有壮大的希望，也有未来消退的提醒。

真正懂临卦的人，会在发展来临时同时看见后路。

临卦之后是观卦。

观卦为风地观，上巽下坤。

《序卦传》说：

物大然后可观，故受之以观。

事物发展到一定规模，才可以被观看、被观察、被仰观。

临卦讲壮大的东西开始来临，观卦则讲当局面发展出来之后，人与人之间如何看、如何被看、如何通过观形成教化和秩序。

临卦是阳气从下往上增长。

观卦则是两阳在上、四阴在下。

临卦说“至于八月有凶”，到了观卦，这个凶的影子就显现出来：阳气已经在上面，下面阴气增长，阳气即将消退。

观卦卦辞说：

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

“盥”是祭祀前洗手的礼仪。

“荐”是进献祭品。

盥而不荐，就是祭祀已经开始，洗手完毕，但还没有进入进献祭品的环节。

观卦明显在讲祭祀场景。

仪式刚开始，祭品还没有献上，但主持者的虔诚、庄严、恭敬已经表现出来，下面的人已经看见了。

“有孚”是有诚信、虔诚。

“颙若”是这种诚信、虔敬已经显现出来，使人肃然、仰望。

所以观卦的关键不是“做了多少”，而是“让别人看见什么”。

有些东西还没有真正展开，外在仪容、态度、气象已经让人感受到其诚意和威仪。

观卦《彖传》说：

大观在上，顺而巽，中正以观天下。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下观而化也。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大观在上”，是大的可观之象在上方。

上卦巽，下卦坤。坤为顺，巽为入、为风，所以说“顺而巽”。

“中正以观天下”，通常指九五居中得正，以中正之德观察天下，也让天下来观看它。

“下观而化也”，是下面的人观看上面的仪式、德行、气象，从而被感化。

观卦的观有双向含义：

上面的人观察下面。

下面的人也观察上面。

“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是观察天地神妙的规律，看到四时运行没有偏差。

圣人由此设立教化，使天下顺服。

这就是“神道设教”。

观卦大象说：

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

巽为风，坤为地。

风行于大地之上，像上方的命令、恩泽、政策吹到下面。

先王观此象，就巡视四方，观察民情，然后设立教化。

这里的观不是坐在高处空想，而是要看四方、看百姓、看实际情况，再制定教化方法。

这一点与临卦的大象相连。

临卦说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

观卦进一步说明：上位者要通过观察、仪式、制度和教化，使下面的人接受某种秩序。

初六爻辞说：

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

“童”不是只指小孩，也可以指没有开化、不懂事、见识浅的人。

初六在最下，距离上面的阳爻最远，就像偏远之地、边缘之民，对上面的礼仪、政策、教化并不了解。

如果是小人，见识有限，不懂也情有可原，所以无咎。

但如果是君子，就不能如此。

君子以天下为己任，不能像没有开化的人那样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吝。

这一爻不是简单说小孩看仪式，而是说：处在最远、最下的位置时，若只是普通小民，不懂可以原谅；若自称君子而仍然不懂大局，就有困难。

六二爻辞说：

窥观，利女贞。

“窥观”是从门缝里看、悄悄看。

六二像在门内观看外面的女子，只能知道一点、一部分。

她不是完全参与外部事务的人，所以知道一知半解也可以。

这里说“利女贞”，不是说所有女子都应如此，而是借古代女子主内的语境说明：处在这个位置，适合知道一点，但不适合过度介入。

六二的观，是有限的观。

有限的观只要守住自己的位置，也可以无过。

六三爻辞说：

观我生，进退。

这里的“观我生”，可以理解为观察自己，而不是观察自己的声名。

六三处在下卦最上，即将进入上卦，又不当位，所以必须审时度势，知道自己该进还是该退。

六三像已有一定位置的人，已经不是最底层，但也不是最高位。

它既要知道自己的能力、处境，也要知道是否该向上进取，还是该后退守住本分。

这一爻讲的是自我观察。

人在位置变化前，最重要的不是先观察别人，而是先看清自己。

六四爻辞说：

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

六四已经进入上卦，接近九五。

它像诸侯的位置，有自己的国、有自己的范围，所以说“观国之光”。

“观国之光”，是观察自己所治理范围内的光彩、政教、风貌。

它要看自己的诸侯国是否贯彻了上面的教化，是否呈现出可观的气象。

“宾”是相对于主人而言。

阳爻为主，阴爻为宾。

六四作为阴爻，接近九五，适合以宾客、臣属、诸侯的身份追随君王。

六四处在承上启下的位置。

它既能看到九五的礼仪、政策、教化，又能把这些东西传递到下面。

因此六四在观卦中非常关键。

九五爻辞说：

观我生，君子无咎。

九五居中得正，是天子之位。

这里的“观我生”，与六三不同。

六三是观察自己。

九五则是观察自己的民众、自己的生民、自己治理下的情况。

九五必须体察民情，必须知道下面的人如何看它、如何接受它的教化。

它若能以君子的方式观察天下、设立教化，就无咎。

这里没有说吉，也没有说无不利，只说无咎。

因为对九五来说，这不是额外的功劳，而是分内之事。

作为上位者，本来就应该观察民情、设立教化、让天下有所归服。

能做到，只是没有灾难。

上九爻辞说：

观其生，君子无咎。

上九处在宗庙之位，有位而无权，像退居二线的人。

它也能观察，但它观察的不是“我的生”，而是“其生”。

九五还有现实权力，下面的人是它的民众，所以说观我生。

上九已经不掌实权，百姓不是它直接治理的对象，所以只能说观其生。

上九如果仍能以君子之心观察世道、关心民生，就无咎。

但它不是观卦中实际推动教化的核心力量。

观卦的主爻，可以从九五和六四两方面看。

九五是中正之位。

《彖传》说“中正以观天下”，九五居中得正，又处在天子之位；下面的人都在观看九五，九五也以神道设教，使天下顺服。

但六四也非常关键。

现实中的祭祀、制度、教化，不一定能被所有百姓直接看见。真正承上启下、把上面的东西传给下面的人，往往是诸侯、官员、地方治理者。

六四正处在这种位置，所以“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非常重要。

观卦的格局，是九五和六四共同完成的。

九五没有六四，教化传不下去。

六四没有九五，也没有可以承接、追随的上位秩序。

所以学习这一卦，重点不是背一个固定答案，而是理解整体结构：上面要被观看，也要观察下面；中间要承上启下；下面则以不同程度接受、理解、观看上面的教化。

临卦和观卦必须合起来看。

临卦中，下面的阳气开始增长。六五知道新的力量正在来临，也知道自己的位置会受到影响。

它不能硬压，也不能失态，所以要“知临，大君之宜”，表现出大君应有的态度，并且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

观卦中，阳爻已经在上，阴爻在下继续增长，阳气将要消退。

上位者为了维持秩序，就会通过祭祀、仪式、制度、教化，让下面的人看到它的庄严、虔诚和正当性。

一个上位者让众人看到的，往往是他希望众人看到的。

观卦讲的正是这种“被观看”的秩序。

通过礼仪、价值、制度和象征，让下面的人形成服从和认同。

所以临卦与观卦不是单纯讲道德，而是讲权位变化、天道消长、教化形成，以及人在位置变化中如何保全自己、影响别人。

学习《易经》，要先明白卦辞、爻辞最根本的意思，再去延伸。

咸临、甘临、知临、敦临这些词，都不能只用一个现代词翻译。

一个古字往往包含多层意思，要结合字义、卦象、爻位、上下文一起看。

但也不能因为一个字有多义，就随意发挥。

许多解释看起来也能说通，但如果离开卦的大格局，就会偏。

学习象数取象方法也是一样。

真正的举一反三，是从本义生出来的。

若本义没有明白，就急着举一反三，很容易越走越偏。

第一，临卦讲壮大的东西开始来临。它是消息卦中二阳生的阶段，阳气、正气、发展之势开始明显增长。

第二，临卦虽然元亨利贞，却说“至于八月有凶”，说明发展来临时，也要预见未来的消退。

第三，临卦六爻分别呈现面对来临之势的不同姿态：咸临、甘临、至临、知临、敦临。

第四，观卦讲物大然后可观。事物发展到一定规模，就会形成观看、被观看、教化和秩序。

第五，观卦的核心场景是祭祀和教化。“盥而不荐，有孚颙若”说明仪式未完，诚意和威仪已经被看见。

第六，观卦既是上观下，也是下观上。九五居中正以观天下，六四承上启下，使教化得以下达。

第七，临与观合看，讲的是权位变化、天道消长与教化秩序。临时要知道变化将至，观时要知道如何让众人看见秩序。

第一，当一个人或组织正在壮大时，为什么要提前看见未来的转折？

第二，位置越高，越会被别人观看。人在被观看时，如何不把自己变成表演？

第三，临与观合看，是否说明真正的领导不只是做事，也是在用自身形成教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