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乾卦

从这一章开始，正式进入六十四卦。

六十四卦以乾、坤开篇。乾为天，坤为地；有天地，然后才有阴阳交感，才有万物生成，才有后面的屯蒙需讼、师比小畜履，以及整部《易经》的变化展开。

乾卦六爻皆阳，上下皆乾，象为天。它不能只被理解成“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一句励志格言，也不能只把“潜龙勿用”“飞龙在天”当成几个成语。

乾卦真正要讲的，是天道如何运行，以及人在不同的时与位中应当如何行动。

它包含一个完整循环：潜伏、显现、勤惕、进退、飞腾、亢极，再回到新的潜伏。它讲天道，也讲君子之道。

今天看到的《易经》，往往是经和传合在一起的。

所谓经，主要包括卦画、卦名、卦辞和爻辞。乾卦的卦辞是“乾，元亨利贞”，六爻爻辞则是“潜龙勿用”“见龙在田”“终日乾乾”等内容。

所谓传，是后人对经文的解释，包括彖传、象传、文言传等。

彖传大体解释卦辞、卦象和卦义。

象传分大象和小象。大象解释一卦整体，如“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小象解释各爻爻辞。

文言传只见于乾、坤两卦，因为乾坤代表天地，是后面诸卦成立的根基。

学习乾卦，必须分清经和传。传有价值，但不能让后来的解释盖住卦辞、爻辞本身。乾卦本来讲天道、天象、时序和创生；如果太早把它完全落到君臣、人伦或道德说教上，就会缩小乾卦的气象。

乾为天，坤为地。

没有天和地，就没有后面的万物、方位、人物、变化和人事。因此六十四卦以乾坤开篇，并不是随意排序。

乾代表主动、生发、运行、创造。

坤代表承载、顺受、成物、安顿。

乾坤确立之后，阴阳才有交感，变化才有展开。

进入六十四卦之前，还要熟悉八经卦的基本象：乾三连，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

看到卦，要能立刻想到它的象：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坎为水，离为火，艮为山，兑为泽。

这是后面读卦的基础。

乾卦也常被后世术数系统拿来解释。比如有些体系讲“六冲卦”，会把乾卦等归入其中。但这些说法多属于后来的纳甲、占法等系统，并不是《易经》经文本身原始的讲法。

术数系统当然可以用，但不能一开始就拿它硬套经文。

另一个重要概念是“消息卦”。

消，是消耗。

息，是生长。

阴阳此消彼长，阳长阴消，阴长阳消，这才是消息卦的核心。乾坤以及某些阴阳层层变化的卦，可以放在消息系统中理解，但前提仍是先把卦辞、爻辞和卦象本身读清楚。

学习《易经》，不能被名词压住。名词只是帮助理解，不能替代理解。

乾卦最重要的读法，是理解每一爻的时与位。

所谓时，不只是钟表时间，而是一个人所处的阶段、形势和机会。人生有潜藏的时候，有被看见的时候，有向上冲刺的时候，也有到达高位后需要收敛的时候。阶段不同，适合做的事也不同。

所谓位，是位置、身份、关系和处境。

六爻由下往上，可以看作一个不断上升的结构。

初爻在最下，二爻稍进，三爻在下卦之极，四爻进入上卦之初，五爻居中正之位，上爻则到达极处。

传统上，也可把初爻看作元士，二爻看作大夫，三爻看作公卿，四爻看作诸侯，五爻看作天子，上爻看作宗庙。

从天地人来看，初、二为地，三、四为人，五、上为天。

初爻、三爻、上爻常常较复杂。初爻太低，力量未显；三爻在下卦将尽、即将进入外部环境的位置；上爻已经到顶，容易物极必反。

读卦不能只看吉凶字眼，而要看这个爻在什么时、什么位。

乾卦卦辞只有四个字：

乾，元亨利贞。

元，是创始、开端、原初生命力。万物从这里开始，天地之气从这里发动。

亨，是通达。乾不是孤立创造某个东西，而是使万物之间能够运行、联系、流通。

利，不只是利益，也不是只利自己，而是适宜、合宜。行动合乎时机、合乎关系、合乎大局，才叫利。

贞，是正固，是在正确方向上坚持不懈。错误方向上的坚持不是贞，而是固执。贞不是死守，而是在正道中守住。

乾卦六爻皆阳，象征持续发动的生命力。阳主动，阴主静；乾为纯阳，所以乾卦讲动、健、行、创始和循环。

乾卦大象说：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这句话很常见，但不能只理解成“人要努力”。

天为什么健？因为天体运行不止，日月星辰往复循环，春夏秋冬不断流转。天道不是今天动、明天停，而是自有秩序地周而复始。

君子效法天，不是喊一句“我要变强”，而是要在不同的时与位中，持续做合宜的事。

所谓自强不息，落回乾卦卦辞，就是元亨利贞：有创始之力，能使事情通达，行动合宜，并在正确方向上坚持。

天行健讲的是天道，自强不息讲的是人如何效法天道。

初九爻辞说：

潜龙勿用。

潜龙，是龙还潜伏在地下或水中。它没有显露，外界也看不见它。放到天象上，可以理解为龙象还在地平线之下；放到人生上，就是一个人的才华、能力、见识还没有被看见。

勿用，不是这个人没用，而是这个时候不要急着有所作为。时位未到，根基未成，贸然出头反而容易受伤。

处在潜龙阶段，最重要的是藏养。学习、积累、修德、蓄力，都在这一爻之中。

潜龙勿用，是让人养成实力，不是让人放弃行动。

九二爻辞说：

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龙已经从潜伏处露出，到了田野之上，开始被人看见。人生中，这表示才华开始显露，能力开始被注意，已经从完全潜伏走向外部世界。

利见大人，是说此时适宜见到能够提携、认可、帮助自己的人。

但“利”不是必然。九二有被看见的条件，不代表一定会被看见。大人是否出现，是否认可，仍取决于客观条件。

九二的重点是：才华可以露头，可以寻找机会，但不要把适宜误读成必然。被看见之前，仍要继续修养自身。

九三爻辞说：

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九三在下卦之上，已经到达一个阶段的顶点，再往上就要进入新的环境。它不再像初九那样完全潜伏，也不像九五那样处于中正高位，而是站在临界点上。

所以九三要终日乾乾。乾乾，是反复勤勉、不停自强。白天要努力，到了晚上还要警惕。

夕惕若，是因为这个位置已经接近变化关口。天色将暗，外部不明，前路有危险。

但爻辞说“厉无咎”。厉，是有危险；无咎，是没有灾难。危险存在，但只要守住乾道，不停止进德修业，就不会造成真正的灾难。

九三教人的，是在不确定阶段保持勤勉和警觉。

九四爻辞说：

或跃在渊，无咎。

或跃，是也许向上跃起；在渊，是仍留在深处。九四已经进入上卦之初，位置比九三更高，但还没有到九五的中正尊位。

它处在可进可退、可上可下的阶段。

这一爻最关键的是选择。向上跃起未必一定成功，留在渊中也不是失败。要看实际条件、时机和自身力量是否配合。

从天象看，龙要继续上升，循环才会展开；从人生看，九四已经有一定能力和位置，但仍要审时度势。

该跃时跃，该守时守，不可盲动。

九四的无咎，来自对时位的判断。

九五爻辞说：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九五是乾卦中最尊的位置。阳爻居刚位，又在上卦之中，既中且正。龙飞在天，可以行云布雨，大展身手。

这里也说利见大人，但它和九二不同。

九二希望见到大人，是希望被提携、被看见；九五本身已经处于大人之位，它见大人，是要找到能共同成事、辅佐自己、稳固根基的人。

一个人到了高位，最重要的未必是亲自冲到最前面，而是稳住团队、安排关键位置、找到能共成事业的人。

九五不是单纯得意，而是提醒高位者：越到高处，越要懂得用人、聚人、安人。

上九爻辞说：

亢龙有悔。

亢，是到达极处，已经太高。它与初九的潜龙相对：一个在最下，一个到最上；一个未显，一个过极。

“悔”不只是后悔，也有回返、回去、往复之意。人后悔时，常常是想回到从前；乾卦讲天道循环，所以有悔不是简单懊恼，而是说明到了极处之后还会回到循环中。

物极必反。龙到最高处，接下来就要回返。

亢龙有悔，不只是警告人不要骄傲，更是在说明：天道不是直线向上，而是周而复始。高到极处，就要知道收敛、回返和重新开始。

乾卦还有一句用九：

见群龙无首，吉。

用九不是某一爻的爻辞，而是用于乾卦全部阳爻。乾卦六爻皆阳，所以用九从整体上说明乾卦。

群龙无首，不是群龙混乱，也不是没有领导，而是六条龙没有固定的头尾。潜龙、见龙、惕龙、跃龙、飞龙、亢龙，都在一个循环之中。

今天看似在上，明天可能回到下；今天潜伏，后来也可能飞腾。

这正是乾卦的吉。

天道无始无终，循环不息。人也不应把某一时位看成永恒。

一个人落魄时，不要轻视他，因为他可能仍在潜龙阶段；一个人高位时，也不必谄媚他，因为高位也会转变。对自己也是如此，低位时不要绝望，高位时不要忘形。

乾卦给人的，不是单一阶段的答案，而是一整套关于循环的智慧。

乾卦《彖传》说：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

乾元之大，在于万物借它开始。“统天”不是抽象说天很高，而是指整个天体、日月星辰、风云变化以及自然运行，都在乾道中展开。

彖传又说：

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

大明终始，是太阳光明周而复始。

六位时成，是六个爻位按时序形成。

时乘六龙以御天，是人观察天道循环，总结出时序、节气、历法，并以此理解天地运行。

所以，乾卦不是只讲个人励志。它背后有古天文学和历法意识。古人观测天象，看到日月星辰往复，看到节气变化，于是把这种运行规律表达为六条龙的阶段。

彖传把乾道落到人事上：

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

乾道推动变化，使万物各安其性命，并保持在大的和谐中；由此才谈得上利贞。

乾道可以引申为君道、君子之道、君王之道。天道创生万物，君子效法天道，就要在自己的时位中做合宜之事。

但这里要小心：乾道首先是天道，然后才落到人道。不能一开始就把乾卦缩小成君臣关系。

它讲君子，是因为君子效法天。

它讲君王，是因为君王应尊临其位，使四海安宁。

真正的君子之道，是知道自己在什么时、什么位，然后采取相应行动。

乾卦大象说“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小象则分别解释六爻，如“潜龙勿用，阳在下也”“见龙在田，德施普也”“终日乾乾，反复道也”“飞龙在天，大人造也”“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

小象能帮助理解爻辞，但有时只是把爻辞换一种方式说明。真正读卦，仍要回到爻位、爻象、卦义和整卦循环。

文言传只在乾坤两卦中出现，对后世影响很大。它解释“元亨利贞”为：

元者，善之长也。

亨者，嘉之会也。

利者，义之和也。

贞者，事之干也。

这些解释有价值，但也带有明显的儒家化、人伦化倾向。可以参考文言传，但不要被它限制。

乾卦本来气象很大，讲天道、天象、时序、循环和创生。如果只把它读成做人做官的道德训诫，就读窄了。

乾卦还可以进一步区分天道与天德。

天道，是天地自然本身的运行。它不以人的意志转移，也不因人的好恶而改变。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不是说天地残忍，而是说天道不是按照人的私情来运行。

天德，是人效法天道之后形成的德行。

与天地合其德，是不被外物蒙蔽，能够洞察真相。

与日月合其明，是有明察能力。

与四时合其序，是做事合时宜，知道什么时候该种、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与鬼神合其吉凶，是赏罚分明，善恶有报。

乾卦讲天道，人学习乾卦，就是要把天道的运行转化为自己的修养、判断和行动。

第一，乾卦是六十四卦第一卦，上下皆乾，象为天，讲天道运行和君子效法天道。

第二，学习《易经》要分清经和传。经是卦辞、爻辞等核心文本；传是后来的解释，可以参考，但不能压过经文本身。

第三，乾卦卦辞“元亨利贞”，分别指创始、通达、合宜、正固。它们合在一起，构成乾道的基本精神。

第四，“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不是普通励志话，而是说君子应效法天道的持续运行，在不同的时位中做合宜之事。

第五，乾卦六爻是一套完整循环：初九潜伏，九二显露，九三勤惕，九四进退，九五飞腾，上九亢极，用九回到群龙无首的循环。

第六，读六爻必须懂时与位。吉凶不只是文字结果，而取决于一个人是否明白自己所在的阶段、位置和关系。

第七，乾卦彖传把卦义推向天道、历法和君道。“六龙御天”背后有天象、时序、节气和古人观天的经验。

第八，文言传对乾卦有解释价值，但容易把天道缩小到人伦道德。学习时可以参考，但不要被它框住。

第九，乾卦给人的人生启发是：低位时藏养，高位时聚人，极盛时知返；看别人也不要因一时高低而轻视或谄媚。

第一，如果乾卦六爻是一套循环，那么人生中的低谷和高峰，是否都只是一个时位，而不是最终结论？

第二，如果“勿用”不是无用，而是时机未到，那么人在潜伏阶段最应该做的是什么？

第三，如果九五已经居高位还要“利见大人”，那么真正的领导力是否不在独强，而在聚合他人？

第四，如果乾道首先是天道，再落为人道，那么读《易经》时，我们是否应先看天地运行，再谈做人处世？

乾卦与天象、青龙、二十八宿、节气和“六龙御天”的关系很深。本章只作必要铺垫，后续讲到古天文学专题时，可再回头补充乾卦中的龙象与星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