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未济卦

未济最简单的意思，是未能完成。

但这里要先分清楚：

“没有完成”和“还没有完成”不是一回事。

“没有完成”像是一个结论，可能意味着能力不够、条件不够，或者事情失败了。

“还没有完成”则说明事情仍在进行中。

它不急着判断能不能成，也不急着判断有没有能力成，只是说：

现在还没到终点。

所以未济不是失败。

未济是尚未结束，是仍在路上。

作为六十四卦最后一卦，它没有用“完成”收尾，而用“未完成”收尾。

这正是《易》的深意：

没有什么可以永远停在穷尽处。

也没有什么可以被一次性完成。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而久了又会穷，于是又要进入新的变化。

未济用“尚未完成”告诉我们：

《周易》不是一条走到尽头的直线，而是周而复始、变化不息的循环。

未济，不是简单的失败。

它不是说事情已经彻底不成。

它说的是：还没有完成。

还没有完成，就还有时间。

还没有完成，就还有变化。

还没有完成，就还有重新调整的可能。

如果把未济理解成失败，就会太急着下结论。

《易》不急着下这个结论。

因为世界本来就在变化之中。

一个人今天没有完成，不代表以后不能完成。

一件事今天没有通，不代表以后没有通的机会。

一个时代今天还在混乱中，不代表它不会形成新的秩序。

未济不是一个句号。

它更像一个逗号。

甚至更像下一轮变化开始前的提醒：

不要以为走到这里就结束了。

从丰卦开始，人事到达一个高点。

丰是大，是盛，是充满。

但盛极必衰，大到一定程度，就会出门，于是进入旅卦。

旅卦之后，人要交流、组合、节制，于是有涣卦、节卦。

再到中孚卦，要从自身出发，对世界既有探索心，也有敬畏心。

小过卦提醒我们，人生不是一口气完成大事，而是一步一步过小关。

既济卦讲“完成”，也重新定义了成功。

成功不是功成名就，不只是自己渡过一条河。

真正值得称为完成的，是：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自己能立，也让别人能立。

自己能达，也让别人能达。

如果只是自己翻过一座山、渡过一条河，这对当下的自己有意义，但放在人生整体中，意义未必那么大。

若能修一条路、架一座桥，让后来的人也能过去，那才是真正把事情做成了。

到了未济卦，问题又推进了一层：

即使你以为某件事已经完成，它真的完成了吗？

你完成一次表达，只是在表达者的角度完成。

读者是否真正理解，是否有自己的感悟，是否能在生活中用出来，这才关系到更深层的完成。

所以未济不是把既济推翻，而是告诉我们：

完成永远不是单方面的完成。

未济卦卦辞说：

> 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

未济卦仍然说“亨”。

这说明未完成并不等于不通。

它只是尚未完成，但其中仍然有通达之理、通达之道。

“小狐汔济”，是小狐狸接近渡过河，还在水里，还没有真正上岸。

“汔”有接近、几乎的意思。

小狐狸快要到岸了，但尾巴却湿了，被水浸透，于是“无攸利”。

唯一适宜的事，就是赶快上岸。

这里和既济卦的“濡其尾”不同。

既济卦初九是在出发前处理尾巴、检查车轮，是准备工作。

未济卦这里则是已经下水之后尾巴湿了，说明事先没有准备好，事情已经陷入不好收拾的状态。

同样一句话，放在不同的卦里，意思完全不同。

未济不是说永远过不去。

它说的是：

你已经在水里了。

尾巴已经湿了。

现在不要再谈别的，先上岸。

未济卦与既济卦正好相反。

既济六爻皆正：

阳爻居阳位。

阴爻居阴位。

未济六爻皆不正：

阳爻居阴位。

阴爻居阳位。

不当位，就是未济的原因。

但未济仍然“亨”，因为虽然不当位，却有刚柔相应。

每一爻虽然位置不正，却能找到可以应合的对象。

换言之，它不是已经成了，而是仍有前往的可能。

不是独自完成，而是需要有人帮一把、拉一把。

未济的通达，不在于一切已经就绪，而在于错位之中仍有应合，混乱之中仍有关系，危险之中仍有出路。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未济不是失败。

只要还有应合，就还有可能。

只要还没有结束，就还有变化。

既济全都当位，却初吉终乱。

未济全都不当位，却仍然亨。

这就是《易》的微妙：

整齐未必长久。

错位未必无路。

《象传》说：

> 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

火性炎上。

水性润下。

火向上，水向下，二者不往同一个方向去，各自发展，不相为用，所以是未济。

君子看到这种状态，要做的不是硬把水火混在一起，而是“慎辨物居方”：

谨慎分辨各种人、事、物，让它们各居其位，各得其用。

这句话放在人事上，就是交友要谨慎，做事要知廉耻，待人接物要讲仁义。

一个人为什么会走到穷尽、无路可走？

在人世间，常见有两个原因：

交友不慎。

做事不仁。

没有人帮你，甚至有人落井下石，就容易走到穷途。

所以未济的“亨”，不是靠蛮干，而是靠分辨。

分得清什么人可交、什么事可做、什么位置该守，才可能在未完成中找到通达。

未济之时，不要急着冲。

先辨。

辨物。

居方。

让该在上者在上，该在下者在下，该远者远，该近者近。

秩序从分辨开始。

初六爻辞说：

> 濡其尾，吝。

初六在下卦之底，可以取尾巴之象。

小狐狸还没真正渡过，就已经把尾巴浸湿了。

这说明它一开始就没有看清楚水有多深，没有看清楚对岸的情况，只看见外面的九四与自己相应，以为“我能过去”，于是一下子扎进水里。

结果发现水太深，事情没有想象中简单，想收也不好收。

既济与未济的差别，正在这里。

既济初九是阳爻在阳位，出发前先检查车轮、处理尾巴。

未济初六是阴爻在阳位，一开始就不当位，上来就尾巴湿了。

很多事情能不能成，往往在第一步、甚至起心动念的时候就已经露出端倪。

后面看起来是在补救，其实可能只是挣扎。

初六的吝，不是大凶。

但很别扭，很难看，也很让人后悔。

因为问题一开始就出现了。

九二爻辞说：

> 曳其轮，贞吉。

九二虽然不当位，但居中，又是下卦唯一的阳爻。

阳爻可以代表公义、节制、清醒。

下卦三爻都不正，九二就必须担起刹车的责任。

“曳其轮”，可以理解为拉住车轮、试一试刹车。

问题是，小狐狸已经下水了。

九二此时不是像既济初九那样提前准备，而是在事已开始之后想办法控制局面。

这是一种补救，也是一种警醒。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未济卦像一只小狐狸拿到攻略，看到几句话就开始照做，做了才发现现实中的河和攻略写得不一样。

于是它开始明白：

不经历，就没有真正的成长。

九二的“贞吉”，说明这个补救有前提：

必须守正。

必须及时刹车。

不能被欲望带着继续往前冲。

已经下水，不代表只能一路硬冲。

能刹住，仍然吉。

六三爻辞说：

> 未济，征凶，利涉大川。

六三在坎险之中，前后都是水，所以说“未济”。

此时往哪里走都有危险，所以“征凶”。

但爻辞又说“利涉大川”。

这不是说一定能渡过大川，而是说有适宜渡过大川的可能。

为什么有可能？

因为六三与上九正应，上九在上，有可能把它从险中引出去。

“利涉大川”和“用涉大川”不同。

“利”只是适宜，说明有条件、有方向、有机会。

但能不能真正渡过，还要看是否守正、是否能借助相应之力。

这也是未济的特点：

它不是完成，而是有通达的可能。

不是已经过河，而是仍在河中寻找出路。

六三的处境很真实。

往前有凶。

但停在原地也不是完成。

这个时候，不能只凭自己硬撑，要看有没有相应之力。

未济之亨，常常来自关系中的应。

九四爻辞说：

> 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

这里讲“震用伐鬼方”，与既济卦的“高宗伐鬼方”相互呼应。

既济卦讲“三年克之，小人勿用”，重在做事的具体要求。

未济卦讲“三年有赏于大国”，重在事后的赏赐与承认。

九四在诸侯位，可以取“震”为长子、诸侯之象。

它能够行动，也有上承下应，所以爻辞说“贞吉，悔亡”。

但这里仍然反复强调“贞”。

九二讲贞吉。

九四讲贞吉。

六五也讲贞吉。

未济卦中，贞是吉的前提。

位置不正时，更要守正。

事情未成时，更要守正。

否则，行动越大，偏差也越大。

九四能够获得大国之赏，不只是因为它行动，而是因为它在行动中守正。

未济之时，有行动力很重要。

但行动力若没有正，就会把未成之局推向更乱。

六五爻辞说：

> 贞吉，无悔，君子之光，有孚，吉。

六五居天子之位，虽然阴爻居阳位，并不当位，但它居中，又与九二正应。

上卦离为日，下卦坎可取月，有日月同辉之象。

“君子之光”，像太阳一样普照万物。

太阳每天升落，不会因为谁赞美它就多照谁，也不会因为谁责骂它就不照谁。

它守自己的道，也有自己的信。

所以六五提出两个条件：

贞。

孚。

贞，是守正。

孚，是内在真实的信。

只有又贞又孚，才是真正的吉。

做事情也应如此：

既要方向正，又要内心真。

到了这里，未济卦再次反问我们：

既济真的是成功吗？

未济真的就是不成功吗？

到底是谁在满足一己私欲，谁又在救人于水火？

答案不能只看表面的完成与否，而要看它的方向、发心和影响。

六五虽然不当位，却能发君子之光。

这说明位置不完美，不代表不能有光。

关键是守正与有孚。

上九爻辞说：

> 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

上九到了未济卦的最上位，像一个可能被推到最高处的人。

下有六三正应，又与六五相近，好像有人进献酒食，可以饮酒而无咎。

但问题在于：

如果沉溺其中，把这一切都当成自己的功劳、自己的能力，就会“濡其首，有孚失是”。

“失是”可以理解为失去日正之位。

太阳偏离中正，日不正了。

但日不正，并不代表日永远不正。

它还会重新运行，还会再回到正位。

这正是周而复始。

未济最后没有说绝对的吉凶，而是用“失是”收束。

因为六十四卦到此，并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循环开始。

有孚于饮酒，可以无咎。

但若饮到濡首，若因外在供养和赞美而失去中正，就有问题。

未济最后仍然在提醒：

不要在尚未完成中迷醉。

不要把暂时的位置当成最终的完成。

既济看似成功，未济看似不成功。

但《易》用这两卦结尾，恰恰是要我们不要被“成功”与“不成功”的标签绑住。

功成身就，只是某件事做成了，某个位置到了。

可人生不止一件事，也不止一个位置。

我们一生真正能完成的，可能只有肉体生命的生死。

许多更大的事情，需要几代人、几十代人接力。

也可能，一个人在有限生命中留下无限影响，让后人有所感悟。

这种人，就可以称为圣人。

“圣人”不是遥不可及的神，而是圣于人之人：

意识更高，德行更厚，在自己的位置上能够超过平常人，给后来者留下道路。

未济卦像一只第一次过河的小狐狸。

它不知道怎么过河，只看到几句话就下水，结果发现现实的河和想象中的河不一样。

它可能自己没有完全渡过，但它可以告诉后来的小狐狸：

不能这样跳下去。

水很深。

会被淹。

这也是一种完成。

河过不过，不一定最重要。

重要的是，你能不能让后来的人知道怎么过。

所以未济不是失败。

未济是把完成交给下一轮。

六十四卦讲完，好像结束了。

但真正的开始，是把这种思维带到生活中。

我们从乾坤开始，讲天地、阴阳、刚柔、动静、日月运行、一寒一暑。

一路走到未济，讲意识、时间、宇宙、人类，以及我们和万物之间的关系。

我们是独立个体，也是世界的一部分。

人和人、人和动物、人和植物、人和山川风云、日月雷电，都在同一个世界中共生。

我们总想知道人类从哪里来，却很少问人类要往哪里去。

总想判定人性善恶，却未必真正明白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总想追求成功，却忽略了人生中正在发生的体验。

《易》真正要给我们的，也许不是一个固定答案，而是一种观看方式：

看时与位。

看关系。

看变化。

看自己如何在当下采取行动。

人生的吉凶祸福，一半由时与位决定，另一半由我们如何认知时与位、如何回应时与位决定。

所以未济最后留给我们的，不是失败感，而是开放感：

还没有结束。

还可以变化。

还可以重新开始。

六十四卦走到未济，不是把门关上。

而是把门重新打开。

未济卦不是失败卦。

它是尚未完成之卦。

卦辞说“未济，亨”，说明未完成中仍有通达之道。

小狐汔济，濡其尾，是说已经接近，却还没真正上岸，必须先处理眼前的危险。

未济六爻皆不当位，却刚柔相应，说明错位之中仍有可能。

《象传》说“慎辨物居方”，提醒人不要蛮干，要先分辨人、事、物的位置。

初六尾湿，一开始就露出问题。

九二曳轮，事已开始后及时刹车，守正则吉。

六三身在险中，征凶，但有相应之力，所以利涉大川。

九四行动有功，守正则悔亡。

六五虽不当位，却有君子之光，有孚则吉。

上九有孚饮酒无咎，但若沉溺而失中，就会濡首失是。

未济告诉我们：

不要急着定义成败。

不要以为完成就是终点。

不要以为未完成就是失败。

天地运行，人生变化，都不在一个固定的句号里。

既济之后有未济。

未济之后，又会回到乾坤，回到新的开始。

所以一切仍在路上。

这不是遗憾。

这是生机。

第一，未完成为什么不一定等于失败？

第二，如果既济之后仍有未济，那么人应该如何看待人生中的阶段性成功？

第三，《易经》以未济收尾，是否正是在提醒人：真正的变化永远不会被一个句号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