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蹇卦与解卦

睽之后，是蹇。

《序卦传》说：“乖必有难，故受之以蹇。”睽是乖离，人心不往一处使，方向不相同，事情自然容易走向困难。

蹇卦讲遇难。它不是教人明知山有险还硬往前冲，而是教人在见到危险时能止，能回，能反身修德，能分辨自己的位置和责任，能知道什么时候求助于大人。

蹇之后，是解。

《序卦传》说：“物不可以终难，故受之以解。解者，缓也。”困难不能永远停在那里，到了该解除的时候，就要行动。但解卦也不是鲁莽解决，而是讲怎样顺势，怎样早解，怎样借鉴经验，怎样抓住根本。

蹇与解，一止一动。

蹇说“见险而能止”，解说“动而免乎险”。真正的智慧，是知道什么时候止，什么时候动；什么时候回，什么时候解；什么时候求助大人，什么时候自己承担。

见险而能止

蹇卦为水山蹇，艮下坎上。

艮为止，坎为险。内在能止，外面有险。这不是“必须往险里冲”的象，而是“前有险而能停”的象。

许多人遇到困难时，会以为勇敢就是继续往前。其实，《易经》所讲的勇敢，不是无视危险。明知前方有险，还被欲望推着走，未必是勇，可能是不知止。

蹇卦的第一义，就是见险而止。

能够停下来，本身就是智慧。人若不能止，往往不是看不见危险，而是看见危险旁边的利益、机会、翻身希望。危险与欲望常常并在一处，欲望越重，越难停。

因此，蹇卦讲的不是逃避，而是先让欲望停下，让脚步停下，让心回到能判断的位置。

利西南，不利东北

蹇卦卦辞说：

> 蹇，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

“利西南，不利东北”，字面是往西南有利，往东北不利。

西南为坤，坤象大地、平顺、柔和、开阔；东北为艮，艮象山，代表阻碍、堵塞、难行。已经遇到困难时，不应再往更艰难、更堵塞的方向走。

这句话可以理解为：遇到麻烦，不要再制造新的麻烦；人生路已经难走，就不要偏往更难的路上走。

“利见大人”，是遇难之时，要找到真正能够帮助自己解决问题的人。这个大人可以是德行高、见识深、能看清本质的人，也可以是在具体情境中真正有能力解难的人。

“贞吉”，不是简单说占到此卦就吉，而是坚持这样的原则才吉：走平顺之道，不再冒进；见到能解难的大人；守正处理问题。

蹇卦的吉，不在困难本身，而在处难的方法。

反身修德

《彖传》说：

> 蹇，难也，险在前也。见险而能止，知矣哉。

蹇就是难。危险在前，内在能止，这就是明智。

难有时来自外部，有时来自自身。很多困境，并不是别人强加的，而是自己的争、贪、比较、不知止造成的。人一旦被欲望牵动，危险就在前面，仍会觉得那是机会。

所以“见险而止”，深一层是能停住自己的欲望。

《象传》说：

> 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

山上有水，可以想象成山中大雨、山洪、泥石流、道路湿滑，行路艰难。君子面对这样的局面，不是一味向外抱怨，而是反身修德。

“反身修德”有两层意思。

一是回来。不要继续往险处走，先回到自身，回到可以安顿的地方。

二是反省。问自己困难从何而来，欲望在哪里，责任在哪里，位置在哪里，德行有没有配得上自己想要承担的东西。

路难走时，先修自己。外面的路再难，也不能替代内在的修德。

往与来

蹇卦六爻中，多次出现“往蹇”和“来”。

“往”，是继续往前；“来”，是回来、返回。初六、九三、六四、上六都在讲：往前走有困难，回来反而有所得。

只有六二与九五不同。六二说“王臣蹇蹇”，九五说“大蹇朋来”。这说明整个蹇卦的大问题，核心落在九五。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只顾自己回来，有些人在位置上就有责任。

蹇卦的难处，正在于此。有人应当止，有人应当回，有人应当连，有人应当承担。处难之时，最怕所有人都用同一种方式。

初六：往蹇来誉

初六爻辞说：

> 往蹇，来誉。

往前走有困难，回来有誉。

初六在最下，前面就是险，又与六四敌而不应。它没有必须硬往前冲的责任。遇到这种局面，回来、不争、不过分往前，反而能得美名。

这与“不争”有关。

人只要争，就有输赢；赢了别人可能嫉妒，输了自己可能失衡。很多名誉反而来自不争。不是因为不争就没有能力，而是知道此时争不合时。

初六告诉人：不是所有机会都要抢，不是所有危险都要闯。有时能回来，就是智慧；能不争，就是誉。

六二：王臣蹇蹇

六二爻辞说：

> 王臣蹇蹇，匪躬之故。

“王臣”，是君王之臣。“蹇蹇”，是重重困难。“匪躬之故”，不是简单说“不是自己的缘故”，而是有身不由己、责任所在之意。

九五遇到大难，六二与九五正应，所以六二不能说这事与自己无关。

若一个组织出了问题，普通人也许可以离开，但在其位、食其禄、受其任者，就有相应责任。既然端了这碗饭，遇到困难就不能完全置身事外。

六二的蹇，不是自己想找麻烦，而是职责所在。许多难，并不是个人欲望造成的，而是位置与责任带来的。

这一爻提醒人：处难时要分清，哪些困难可以退，哪些困难不能退。若责任在身，就不能只顾自己安稳。

九三：往蹇来反

九三爻辞说：

> 往蹇，来反。

往前走有困难，回来则反归其位。

九三阳爻居刚位，有能力，有行动力。但不在中位，也不一定有合适授权。能力强，不等于此时该主动出手。

现实中常有这样的情形：一个人明明能把事情做得更好，但如果时机、位置、授权都不对，主动冲上去反而会被看成越位、逞能、显摆。

九三不是不能解决问题，而是要知道自己该不该出手、什么时候出手、以什么身份出手。

“来反”就是回到自己的位置。先把位置站稳，再等合适的时机。能力若离开位置，会变成新的问题。

六四：往蹇来连

六四爻辞说：

> 往蹇，来连。

往前走有困难，回来可以连接、联合。

六四靠近九五，可以连接各方。九五有大难，不是六二一个人能帮得动，也不是九三自己冲上去就合适，需要有人把能做事的人组织起来。

六四的价值在“连”。

连接人，连接力量，连接位置，形成合力。遇到大难时，单个能人未必能解决问题，单个忠臣也未必能扛住局面。需要有人协调、串联、搭桥。

六四不是问题的最终解决者，却是解决问题的重要组织者。许多困难之所以解不开，不是因为没有人才，而是人才没有被连接起来。

九五：大蹇朋来

九五爻辞说：

> 大蹇，朋来。

九五是整个蹇卦困难的核心。它居中且正，阳爻居尊位，本身有中正之德。正因为九五中正，所以大难之中会有朋友来帮。

“大蹇”，说明问题很大。九五所处的位置高，困难也不是小困难。

但“朋来”，说明它不是孤立无援。一个人在困难中仍能摆在中正位置，不偏、不邪、不乱来，就会有得道多助的可能。

九五的问题大，但德位也正，所以朋友来。

这提醒人：遇到大难时，最重要的不是慌乱求助，而是先把自己摆正。自己不正，来的人未必真帮；自己中正，朋友才有可来之处。

上六：往蹇来硕

上六爻辞说：

> 往蹇，来硕，吉，利见大人。

上六已到卦的最上，按理再往前一步就要离开蹇卦。为什么还说“往蹇”？

因为九五中正而有大难。上六若一走了之，就是不仁不义。它不能只顾自己脱离困难，而要回来帮助处理九五的问题。

“来硕”，是回来有大的收获。这里的收获，不只是物质所得，也可以是道义、成就、格局上的所得。

“利见大人”，上六与九三正应。九三有能力，但未必能主动出面；上六一发话，九三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做。

所以蹇卦真正的解法，不是某一爻单独逞强，而是九五中正，六四能连，上六能发话，九三能办事，六二尽责任，各在其位。

上六说明，处难之时，不能只问自己能不能走，还要问自己该不该回来。

蹇卦总论

蹇卦的核心，不是看见危险就逃避，也不是明知危险还硬冲。

它要人分清：

第一，困难是否由自己的欲望造成。

第二，自己处在什么位置，有没有责任。

第三，此时该止、该回、该反、该连，还是该求助于大人。

第四，自己是否中正，是否能得到朋友和众人的帮助。

人生路上难免有蹇。蹇卦提醒人：路难走时，不要再往更难处走；问题已经出现时，不要再制造问题；见险能止，反身修德，才是智慧。

难不可终

蹇之后，是解。

《序卦传》说：

> 物不可以终难，故受之以解。解者，缓也。

事物不能一直处在困难中，所以蹇之后必有解。

“解”有缓解、解除的意思。缓解不一定等于彻底解决。药可以缓解疼痛，但未必除去病根。解卦真正要讲的，是问题如何被解除，危险如何被化开。

解卦为雷水解，坎下震上。坎为险，震为动。危险在下，行动在上，所以《彖传》说“险以动，动而免乎险”。

有危险，而能行动；行动之后，才能脱离危险。

但这个动，不是乱动。解卦的动，是针对险而动，是顺着结构和时机去动。

利西南

解卦卦辞说：

> 解，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

解卦也说“利西南”。这仍可理解为要用平顺、柔和、合乎大方向的方法解决问题，而不是硬碰硬。

庖丁解牛，不是硬砍骨头，而是顺着骨节之间的缝隙下刀。解决问题也是如此。真正会解的人，不是蛮力最大，而是看得清结构，找得到缝隙，知道从哪里下手。

“无所往，其来复吉”，是问题还没有解决时，不要急着继续往前推进。先让事情回到正常状态，就是吉。

身体有病，就先治病，不要硬撑着跑步；项目有问题，就先修正问题，不要急着扩张；关系有裂痕，就先回到基本信任，不要继续加码。

“有攸往，夙吉”，通常理解为早一点行动则吉。“夙”也有早、久、素来的意思，如夙愿、夙习。因此，这里不仅是趁早，也包含借鉴既有经验、采用成熟方法的意思。

解卦的原则，是问题要早解决，要用有经验、有验证的方法解决，也要看准时机，不能鲁莽乱动。

动而免乎险

《彖传》说：

> 解，险以动，动而免乎险。

危险在下，行动在上。解卦不是静等问题消失，而是要动。但这个动不是向外冒进，而是针对坎中之险而动。

《彖传》又说：

> 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

天地之气解除，雷雨兴起，百果草木破壳而出。解的时机一到，万物就能舒展。

《象传》说：

> 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

古代天子观此象，可以大赦天下。放到个人身上，也可理解为与自己和解：不要把自己逼得太死，不要把所有过错、执念、怨恨都抓在手里不放。

解，不只是解决外部问题，也包括解开心中的结。

能赦过宥罪，才能让新的生机出来。若一直抓住过错不放，雷雨虽作，心中仍无草木甲坼。

三种险与三种解法

解卦下三爻可以看作三种危险，上三爻则是相应的解决方式。

初六的问题较小，九四以行动解之。

九二的问题是疑惑、猜忌、站队，需要得中道。

六三的问题是德不配位、炫耀招险，需要上六在时机成熟时处理根本。

解卦不是一种药治百病。不同的问题，要用不同的解法。

初六：无咎

初六爻辞说：

> 无咎。

初六在坎险之中，却说无咎。原因可能是问题刚刚出现，还没有形成大的灾难；也可能是本来没有真正的大问题。

这种情况，只要及时行动，就可以解决。

九四与初六正应，九四说“解而拇”，像脚拇指一动，问题就解开。小问题不要拖大，刚有苗头就处理。

初六提醒人：有些问题很小，真正危险在于拖延。小病不治，会成大病；小误会不说，会成裂痕；小漏洞不补，会成大祸。

九二：田获三狐

九二爻辞说：

> 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

“田”是田猎。“狐”象狡猾、疑惑、猜忌。“田获三狐”，可以理解为除去内心或局面中的疑惑与猜忌。

九二居中。“黄”代表中，“矢”是箭。得黄矢，就是得中道。

人一旦站队，就容易把自己这边看成正，把别人看成反。疑心、猜忌、对立，由此而生。九二的解决方法，是得中道：不陷入站队，不被立场绑住，用中正之道消除疑惑与猜忌。

所以贞吉。

九二所解的，不是外在小问题，而是心中与群体中的疑。疑若不解，任何行动都会变形；中道一得，狐疑可获。

六三：负且乘

六三爻辞说：

> 负且乘，致寇至，贞吝。

“负”是背着东西，是小人之事；“乘”是坐车，是君子之器。小人背着东西，却坐上君子的车，就是德不配位。

六三的问题，是本来不该得的东西得了，还拿出来炫耀。

财不配位而炫富，名不配位而炫名，德不配位而居高位，都会招来危险。

“慢藏诲盗，冶容诲淫。”财物收藏不善，会引起盗心；过度炫耀，也会引起嫉妒、攻击和反感。六三“致寇至”，不是无缘无故招来盗寇，而是自己把危险招来了。

所以“贞吝”。若坚持这种状态，就会有困难。

这一爻提醒人：很多危险并非从外面突然降临，而是由德不配位和炫耀招来的。该藏的不藏，该谦的不谦，该修的不修，便会致寇至。

九四：解而拇

九四爻辞说：

> 解而拇，朋至斯孚。

“拇”是脚拇指，象征行动的开始。九四与初六正应，所以它对应初六的小问题。

初六的问题不大，九四只要采取具体行动，就能解除。脚拇指一动，路就开了。

这里的“孚”，是诚信、感通。解决问题要对准问题本身，不能乱解决一气。

小问题用小动作，具体问题用具体行动。若问题只是拇指，不能动用全身猛扑；若只是小误会，不能上升成大战。九四之解，在于准确而及时。

六五：君子维有解

六五爻辞说：

> 君子维有解，吉；有孚于小人。

六五虽是阴爻，但居尊位，又与九二相应。这里可以理解为君子能解。

九二的问题是疑惑猜忌，而九二自己得中道便能解决，不一定非要六五出手。六五的作用，在于以君子之德感通小人，使小人也能信服。

有些问题不能只靠制度，也不能只靠技巧。若人心不服，再好的方案也难以落地。六五用的是德与孚，使小人也能相信。

这一爻说明，解难有时不是把对方压下去，而是让对方信服。君子之解，不只解事，也解人心。

上六：射隼高墉

上六爻辞说：

> 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

王公在高墙之上射隼，射中了，无所不利。

若从卦变看，解卦由小过卦变来，小过有飞鸟之象，所以“隼”来自飞鸟之象。上六要射的，不是小问题，而是根本问题。

上六对应六三。六三的问题已经不是小误会，也不是单靠中道自解的疑心，而是德不配位、炫耀招险。面对这种问题，单靠包容、劝说未必能解决。

《系辞传》有“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的意思。君子平时不用非常手段，但到了必须解决核心问题的时候，也要有工具、有方法，并且等待时机成熟再行动。

上六不是乱用手段，而是在最后关头，针对根本问题，一击而中。

它提醒人：解决严重问题，要找准核心、看准时机、用对方法。不能拖泥带水，也不能制造更多麻烦。

解卦总论

解卦讲解决问题，但不是简单地“动起来”。

第一，要利西南。解决问题要顺势、柔和、合乎规律，不要硬碰硬。

第二，要“无所往，其来复吉”。先把事情恢复到正常状态，不要问题未解又继续冒进。

第三，要“夙吉”。问题要趁早处理，也要借鉴既有经验和成熟方法。

第四，要看问题类型。小问题及时动；疑惑猜忌用中道化解；德不配位、炫耀招险的根本问题，要等时机、用工具、处理核心。

解卦不是盲目行动，而是有道、有术、有时机地解开困难。

蹇与解合看

蹇卦是遇难，解卦是解难。

蹇卦提醒人，困难常常来自乖离、争夺、欲望和不知止。遇到危险时，不要急着往前冲，而要反身修德，辨明位置与责任。

解卦提醒人，困难也不能永远放在那里。该解决时要解决，但解决不是制造新的问题，而是让事情回到正轨。

蹇讲止，解讲动。止不是逃避，动不是鲁莽。

真正的智慧，是知道何时止、何时动；何时回、何时解；何时求助大人，何时自己承担；何时用中道化疑，何时直指根本。

在人生险境中，最怕两种偏差：一种是见险不止，被欲望推着走；一种是该解不解，把问题越拖越大。蹇与解合在一起，正好提醒人：先知止，后知解；先看清，后行动。

第一，蹇卦不是明知危险还硬冲，而是见险而能止。

第二，蹇卦的“利西南，不利东北”，提醒人遇难时走平顺之道，不要再往更难处去。

第三，蹇卦要求反身修德，分清欲望、位置、责任与可行之路。

第四，蹇卦六爻不是人人同法：有的该回，有的该担责，有的该连接，有的该求助大人。

第五，解卦讲解难。动而免乎险，但动要对准问题，不可乱动。

第六，解卦的方法包括顺势、早解、复归正常、借鉴经验、看准时机、处理核心。

第七，蹇与解合看，就是困难中的止与动。知止才能不添乱，善解才能出险。

第一，很多困难到底是外在没有路，还是人心停不下来？

第二，蹇卦让人先停下来，是否意味着问题可以永远搁置？

第三，真正会过难关的人，怎样做到既能止，又能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