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随卦与蛊卦

豫卦之后是随卦。

豫不是单纯快乐，而是在安稳、愉悦之中仍能居安思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一个人如果在顺境中不迷失，能够顺势而动，又能守住正道，众人就愿意跟随他。

所以《序卦传》说：

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

但随不是盲目跟随。

随卦真正讲的是：跟随什么，何时跟随，如何跟随。

若跟随得正，可以通达。

若只是趋利、靠近、攀附，也会埋下后面的蛊。

随之后是蛊。人因喜悦、利益、关系而跟随，时间久了就容易生出事情：旧问题、旧关系、旧弊端、积累下来的腐败和不顺。

所以，随与蛊合看，就是“跟随”与“整治”的一组关系。

随卦为泽雷随，上兑下震。

卦辞说：

随，元亨利贞，无咎。

“元亨利贞”四字完整出现，容易让人想到乾卦。

乾卦的元亨利贞，代表天道运行的四德。

随卦也说元亨利贞，是因为随要跟随的不是一时情绪，而是天道所形成的时序、秩序和正道。

“无咎”说明，随本身未必大吉，但只要跟随得正，就没有灾难。

跟随不是绝对好事。

跟随可能带来通达，也可能让人失去判断。

所以必须有“贞”，必须守正。

随卦《彖传》说：

随，刚来而下柔，动而说，随。

“刚来而下柔”，可以从卦变理解：刚爻能下来，下于柔，这就有随的根基。

真正能让人跟随的，不是高高在上，而是能下来，能与下方相接。

下卦震为动，上卦兑为悦，所以是“动而悦”。

有行动，也有喜悦。

能动，又能让人愿意跟随。

彖传又说：

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随时之义大矣哉。

“随时”不是口语里的随时有空，而是跟随时序。

天下万物都跟随时序运行，春夏秋冬，日月往复，各有其时。

随卦的核心，不只是跟随某个人，而是跟随时序、正道和天道运行的规律。

随卦大象说：

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

兑为泽，震为雷，泽中有雷。

雷不是一年四季随便出现的，它也要跟随季节。春雷起，夏雷盛，到了相应时节才动。

君子观此象，就知道人也要跟随时序。

“向晦”，是接近黄昏。

“入”，是回去。

“宴息”，是吃饭、休息。

天黑了就回去吃饭休息，这就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所以大象不是讲懒散，而是讲人要顺应自然秩序。

该动时动，该息时息，这就是随时。

初九爻辞说：

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

“官有渝”，是有地位的人懂得变通。

初九原本可理解为从上方下来的阳爻，也就是高位者下到低处。

高位者能够下来，能够变通，能够到下面体察民情，这就是官有渝。

但必须“贞吉”，要守正才吉。

“出门交有功”，是走出门去，与人交往而有功。

原本居高位者，若能走出来与人相交，就有功劳。

《象传》说：

官有渝，从正吉也。出门交有功，不失也。

变通不是乱变，而是从正而变。

六二爻辞说：

系小子，失丈夫。

“系”是跟随、牵系。

“小子”不是单纯小孩，而是地位较低的男性。

“丈夫”则是地位更高、可以仰仗的人。

六二处在初九之上，离初九很近，又承初九之刚，所以容易跟随初九这个“小子”。

但六二本来与九五正应，九五才是更高位的“丈夫”。

如果它牵系于近处的小子，就会失去远处的丈夫。

这一爻讲的是跟随对象的选择。

人不能同时跟随两个方向。

近处容易牵动人，但不一定是最该跟随的。

《象传》说：

系小子，弗兼与也。

不能兼得，所以必须选择。

六三爻辞说：

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

六三上近九四，下远初九，所以它选择跟随九四这个“丈夫”，也就失去初九这个“小子”。

“随有求得”，跟随有所求，可以得到。

随卦并不遮掩利益关系。人会因为所得而跟随，这很现实。

但这里仍然要“利居贞”。

跟随可以有所得，但不能只为所得而失去正道。

正因为跟随有利益，所以更要守贞。

《象传》说：

系丈夫，志舍下也。

它的心志舍弃下方，转而跟随上方。

九四爻辞说：

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

九四处在上卦下位，是众人可能跟随、聚集之处。

随而有获，看似好事，但如果一直沉迷于“有获”，就会凶。

所以后面补出：

有孚在道，以明，何咎。

要有诚信，要处在正道上，要光明磊落，这样才没有灾难。

九四说明：跟随带来收获时，最容易出问题。

越有收获，越要守孚、守道、守明。

跟随若只剩利益，就会走向后面的蛊。

九五爻辞说：

孚于嘉，吉。

“嘉”是美好的、众人推崇的事情。

九五居中得正，处在君位，又与六二相应，所以能把诚信落实在美好的事情上。

九五的诚信不是空口说，而是把好的东西、美好的制度、美好的愿景施展到下面的人那里。

所以“孚于嘉，吉”。

有诚信，并且诚信落在众人愿意看到的好事上，才吉。

上六爻辞说：

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

“拘系之”，是把人抓住、绑住。

“乃从维之”，传统解释多认为是绑得更紧；也可以参考古本，理解为后来又解开、释放。

“王用亨于西山”，不必只解释成献祭，也可以从道路通达、向西山而去、得以脱身来理解。

西山之象，可以从兑为西、艮为山来取。

上六走到随卦尽头，已经谁都跟随不了，只能跟随时序、天意。

若能顺着时序和道路，也能在受困中脱困。

这一爻说明：随到最后，不一定还有具体的人可跟随。

到极处时，只能随天时、随大势。

这样也可能逢凶化吉。

随卦不是简单教人跟随。

初九讲高位者能下到民间，能变通而有功。

九四讲跟随有获之后要守孚、守道、守明。

九五讲以诚信落实美好的事情。

上六讲没有人可随时，还要随时序、随天意。

所以，随不是盲从。

跟随可以通达，也可以带来风险。

人可能因为利益而跟随，也可能因为正道而跟随。

随卦最重要的提醒是：跟随时序，跟随正道，而不是只跟随眼前利益。

《序卦传》说：

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

人因为利益、喜悦、好处而跟随别人，时间久了就容易生出事情。

这些事情可能是积弊，可能是旧问题，也可能是跟随关系中积累下来的矛盾。

所以随之后是蛊。

蛊卦不是单纯毒虫，也不是神秘的养蛊。

它更重要的意思，是长期积累的问题、弊端、腐败，需要修整、治理、处理。

蛊卦为山风蛊，上艮下巽。

卦辞说：

蛊，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

蛊为什么还能“元亨”？

因为发现问题、整治问题，本身就是新的开始。

积弊如果不处理，会一直腐败；一旦开始整治，就有重新通达的机会。

“利涉大川”，说明治理积弊不是小事，而是要做艰难的大事。

“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可以理解为除旧布新。

甲是开始，是天干之首。

开始之前三日，要除旧。

开始之后三日，要布新。

蛊卦的关键不是只破坏旧东西，也不是只建立新东西，而是先把旧弊端清理掉，再建立新秩序。

蛊卦《彖传》说：

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

蛊卦可以从泰卦变化来看。刚爻上去，柔爻下来，所以说“刚上而柔下”。

下巽为顺，上艮为止。

顺而有所止，这就是蛊。

彖传又说：

蛊，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也。

“终则有始”是蛊卦的重点。

一个旧局面终结，并不是彻底结束，而是新开始的条件。

过去积累的弊端结束了，新的秩序才可能出现。

这就是天道运行：终而复始，旧去新来。

蛊卦大象说：

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

山下有风。

风遇山，会回流、激荡，也会吹动草木。

看起来乱，但乱中也有规律；风吹过，也可以把积尘吹散。

君子观此象，就要振作百姓，培育德行。

蛊不是只处理表面问题，而是要从人心、民风、德行上整顿。

所以蛊卦既是治理积弊，也是振民育德。

初六爻辞说：

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

“干”是治理、处理。

“父之蛊”，是父亲留下来的问题。

儿子处理父亲留下的问题，这是继承之后必须面对的事情。

“有子”，说明有儿子能处理。

“考无咎”，父亲因此没有灾咎。

处理过程会有危险，所以说“厉”；但最终吉祥。

父亲留下家业、旧人和旧问题，继承者必须处理。

若不处理，问题会继续积累。

处理时虽有危险，但最终是吉的。

九二爻辞说：

干母之蛊，不可贞。

九二处理的是母亲留下的问题。

为什么“不可贞”？

可以从两层看。

第一，父亲对应乾，母亲对应坤。乾道周流运行，坤到极处则有阴极生变的危险，所以不能一直用同一种方式处理到底。

第二，父亲的问题偏向外部政治、事业、臣属之事；母亲的问题更偏向家内、血缘、亲族之事。

外部政事可以大刀阔斧处理，家内血缘关系却不能一直刚硬到底。

否则亲族之间难以相处。

九二刚爻居柔位，在柔顺位置上用刚强方式处理内事，所以“不可贞”。

不是不能处理，而是不能一直这么干。

九三爻辞说：

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

九三也是处理父亲留下的问题。

它刚爻居刚位，做事刚强，位置也刚强，所以容易处理得过分。

因此“小有悔”。

会有一些遗憾、悔恨，可能因为手段过硬、处理太猛。

但它毕竟是在处理必须处理的问题，所以“无大咎”，没有大的灾难。

这一爻提醒：整治积弊时，刚强有用，但过刚会留下悔。

六四爻辞说：

裕父之蛊，往见吝。

“裕”是宽容、宽纵。

六四柔爻居柔位，太柔，缺少行动。

它面对父亲留下的问题，不去真正处理，只是宽容放过。

这样往前走，就会陷入困境，所以“往见吝”。

积弊不能只靠宽容。

该处理的问题不处理，问题就会继续扩大。

这和九三形成对照：九三太刚，小有悔；六四太柔，往见吝。

蛊卦讲治理问题，刚柔都要适度。

六五爻辞说：

干父之蛊，用誉。

六五和初六一样，都是柔爻居刚位，但位置不同。

初六还是“有子”，处在低位。

六五已经居尊位，真正继承了局面。

同样是处理父亲留下的问题，初六只是终吉，六五则能“用誉”，得到名誉、表彰和称赞。

因为六五的位置更高，处理问题的影响也更大。

这说明，同样的事，在不同位置上做，结果不同。

位置越高，处理积弊越能得到众人的认可，也越有责任必须处理。

上九爻辞说：

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上九已经走到蛊卦的最高处。

它不再处理父亲、母亲留下的具体问题，也不再参与王侯之事，而是以高尚的原则要求自己。

这可以理解为一种隐士状态。

看到天下问题很多，自己未必能全部解决，于是选择不事王侯，专注于自己的志向和德行。

《象传》说：

不事王侯，志可则也。

它的心志值得作为法则。

这里不是逃避，而是当具体政治和家族问题都无法处理时，至少要把自己的心志和行事原则立住。

蛊卦六爻，可以看作处理问题的六种方式。

初六柔中有治，处理父亲遗留问题，虽厉终吉。

九二处理母亲遗留问题，不能一直刚硬。

九三过刚，能处理问题但小有悔。

六四过柔，只宽容不治理，往见吝。

六五居尊而治，得到名誉。

上九超出具体政治和家族事务，以高尚之志自守。

蛊卦真正讲的，是旧问题如何清理，旧关系如何整顿，旧弊端如何结束并开启新局面。

术数判断中，有一个重要方法：不能一上来只说未来。

未来的事，对方当下也不知道。若直接说未来，对错暂时无法验证。

更稳妥的做法，是先“过三关”：先说几个过去或现在的事情，而且这些事情是对方知道、判断者原本不知道的。

若这几件事能说准，才说明取用、取象和判断方向大体没有问题，然后再谈未来。

这个方法也可以放回《易经》的学习里看。

判断不是凭感觉乱说，而是要先验证自己的取象、取用和思路是否站得住。

第一，随卦讲跟随，但不是盲从。真正的随，是随时序、随正道。

第二，随卦上兑下震，有动而悦之象。它说明能动、能悦、能顺时，众人才愿意跟随。

第三，随卦六爻提醒人：跟随对象要选择，跟随有获要守孚守道，跟随到极处还要随天时大势。

第四，蛊卦讲积弊的整治。跟随之后必有事，旧问题出现后，不能放任，也不能乱治。

第五，蛊卦的关键是先除旧，再布新。终则有始，旧局面结束，才有新秩序开始。

第六，蛊卦六爻说明，治理积弊要看位置、关系和对象。过刚会悔，过柔会吝，居尊位则必须承担整治责任。

第七，随与蛊放在一起看，就是一条清楚逻辑：人会因为时势、利益、亲近、信任而跟随；跟随久了就会形成关系和积弊；积弊出现后，就必须整顿、修复、更新。

第一，跟随是否一定意味着失去判断？一个人怎样才能随而不盲？

第二，关系和利益长期沉积之后，为什么容易生出蛊？

第三，整治旧弊时，怎样才能既敢于处理问题，又不失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