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泰卦与否卦

履卦之后，接着是泰卦。

履，不只是礼节、礼貌，也不只是穿鞋往前走。履更重要的意思，是人在共同前进的过程中，要有秩序、有规则、有礼法。

物聚在一起之后，会有次序；有了次序，就要有礼。礼不是孤立的道理，而是为了让众人能够共同向前。

《序卦传》说：

履而泰，然后安。

众人按照秩序和礼法往前走，走到一定程度，就会通达。这个通达，就是泰。

泰不是普通的亨。

亨偏向一种通达的状态，泰则是一个更大的格局。

泰卦讲的不是一件小事顺了，而是天地、上下、君子小人之间的关系出现了通达之象。

但泰之后，紧接着是否。

这也说明：通达不会永远通达，闭塞也不会永远闭塞。泰与否合看，才真正能看出《易经》所讲的变化之道。

读卦不能把一个字简单等同为一个固定意思。

比如履可以代表礼，但礼不能完全代表履。履里面有礼，也有往前走、践行、按秩序而行的意思。

再比如谦，可以有低调、隐藏、处下等意思，但不能只把谦说成低调。

一个卦象往往包含许多层意思，必须放回卦的整体结构中看。

学习《易经》，不能只靠网上搜来的万物类象，也不能没有范围地乱猜。取象必须有范围、有依据、有前后文。

一个字、一个象，可以生发很多意思，但这些意思要能回到卦辞、爻辞和卦象之中。

越是解释得宽，越要知道它最初在说什么。

先明白本义，再从本义中生发道理，这样才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强行安到卦上。

泰卦为地天泰，上坤下乾。

卦辞说：

泰，小往大来，吉亨。

“小往大来”，从爻象上看，是阴爻在外，阳爻在内。

阴为小，阳为大。

向上、向外为往，向下、向内为来。

所以，小往大来，就是小者往外，君子、大者来到内里。

这一句话可以从几个层面理解。

从消息卦看，阴往外去，阳来到下方，君子道长，小人道消。

从内外看，内卦为乾，代表刚健、君子；外卦为坤，代表柔顺、小人。内君子而外小人，所以局面通达。

从得失看，小的离开，大的来到，也可以理解为失去少而得到多，所以吉祥通达。

但这里的小人不能简单理解为坏人。小人也可以代表地位低者、臣子、柔弱者、阴性的一方。

大人与小人不是永远固定的身份，而是在具体关系中形成的上下、内外、尊卑之别。

泰卦《彖传》说：

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

泰卦上坤下乾。

天本来在上，地本来在下；但在泰卦中，天在下，地在上。

天气上升，地气下降，二者能够交感，所以万物通达。

泰卦的重点是“交”。

天地交，则万物通。

上下交，则心志相通。

上位者能够向下体察，下位者能够向上表达，彼此之间有往来、有回应、有共同目标，这就是泰。

如果只说“每一爻都有应”，还不足以说明泰。否卦也有爻应，但否卦不通。真正的关键在于气是否交感，是否能够上下往来。

从治理角度看，泰卦可以理解为：居高位者能够谦卑处事，低位者能够刚健行事；上面愿意听，下面也敢说。这样上下交而志同，所以局面通达。

泰卦大象说：

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

“后”可以理解为君王、天子、领导者，也可以泛指有能力居上位的人。

“财成”不是发财，而是裁度、修整、成就。

有能力居上位者观天地交泰之象，就要根据天地运行的法则来设计制度，配合天地之宜，以引导、治理、安顿百姓。

这说明泰卦不是单纯的“好”。

它要求上位者有能力顺应规律，制定制度，使天地之道在人间秩序中落实出来。

因此，泰卦的主爻可以看六五。

六五居尊位，是要承担“裁成天地之道”的位置。但六五是阴爻居阳位，本身也有不当之处，这就为后面的“帝乙归妹”埋下伏笔。

初九爻辞说：

拔茅茹，以其汇，征吉。

“茅茹”是根茎相连的草。

拔起一根，连同同类也会一起被拔出来。

“汇”有同类、汇聚之意。

初九在乾卦最下，刚健发动，又与九二、九三同为阳爻。它不是孤立前进，而是同类一起向前。

所以“征吉”，向前推进是吉祥的。

《象传》说：

拔茅征吉，志在外也。

初九的志向在外、在上，要往外发展。泰卦下乾有向上推进的动能，初九一动，会带动同类一同前进。

九二爻辞说：

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

“包荒”，是包容广阔。九二居中，有包容天下之量。

“用冯河”，是徒步过河，表示勇敢果断。

这里的勇，不是有勇无谋。真正可贵的勇，是有气、有担当，却不冒进。

“不遐遗”，是不因为事情远、暂时不相关，就遗漏不顾。这是负责。

“朋亡”，不是朋友死了，而是失去朋党，不结党营私。

九二推崇中道，可能会失去一些私党，但这正是它能守中的原因。

“得尚于中行”，是推崇中道而行。

九二之所以没有直接说吉凶，是因为它在居中之位，重点不是外在结果，而是它要承担的职责：包容、果断、负责、不结党、守中。

《象传》说：

包荒，得尚于中行，以光大也。

九二的志向是光明远大的。它不是为了私利而勇猛，而是为了中道和大局。

九三爻辞说：

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

没有永远平坦而没有坡度的路，也没有只往前而不返回的事。

泰卦走到九三，已经来到下卦之极。阳刚上进到边界处，就必须明白盛极会转、往来循环的道理。

“艰贞无咎”，是在艰难中守正，坚持正确方向，就没有灾难。

“勿恤其孚，于食有福”，是说不必过度忧虑，只要有孚、有诚信、有底线，就能享其福。

九三告诉人：通达不是永远没有坡，前进也不是永远不回头。真正重要的是，在变化和艰难中守住孚信。

六四爻辞说：

翩翩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

“翩翩”一般会被解释为轻盈、飞舞之状。放在六四这里，也可以理解为根基不稳、不够稳当。

六四刚进入上坤，是上卦最下方，又面对下方三个阳爻的推进，所以位置并不稳固。

“不富以其邻”，可以理解为：不依靠财富、利益或手段来得到邻近者的支持。

“不戒以孚”，是因为有诚信、有底线，所以不用处处戒备。

六四阴爻居柔位，位置本身是当位的；但它承受下方三阳的冲撞，所以处境不轻松。

它不能靠权力、财富、利益去压服下属，而要靠诚信和底线换取信任。

这样才可以不戒备。

这一爻也提醒人：处在不稳之位，更要守孚。根基越不稳，越不能靠短期利益硬压局面。

六五爻辞说：

帝乙归妹，以祉元吉。

帝乙是商纣王之父。

“帝乙归妹”，是帝乙把妹妹嫁给周王季历。

“以祉元吉”，因为这个婚姻带来福祉，所以大吉。

这一爻牵涉到雷泽归妹卦。泰卦中，六五与九二正应；六五居尊位，但阴爻居阳位；九二阳爻居柔位，二者皆居中而相应。

六五下顺九二，就像帝王把妹妹嫁给诸侯，以建立关系、缓和局势。

《象传》说：

以祉元吉，中以行愿也。

“中以行愿”，可以从九二与六五皆居中来理解。六五的愿望能够实现，是因为它能以中道下应九二。

泰卦不是无条件的好。

六五之所以元吉，是因为它要付出代价，要“归妹”。

上位者要拿出实际的东西来换取通达，而不是凭空得到吉祥。

上六爻辞说：

城复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

“隍”是护城河。

城墙倒塌，又回到原来挖出的护城河中，这就是物极必反。

泰走到上六，通达已经到尽头，局势开始反转。

此时“勿用师”，不要再动用军队，因为大势已去，强行抵抗没有意义。

“自邑告命”，是命令不再从中心向外发出，而是从地方、下方传来。

上下秩序已经颠倒，命令系统已经乱了。

《象传》说：

城复于隍，其命乱也。

泰到极处，便会生乱。

泰不是永远通达。局面再好，也要知道它会走向变化。

否卦为天地否，上乾下坤。

卦辞说：

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

“否”是闭塞不通。

“匪”有违背之意。

“否之匪人”，就是否卦的状态违背人的诉求，违背正常的人情秩序。

“不利君子贞”，是说君子如果在这种闭塞不通的局面中仍然坚持原来的做法，是不适宜的。

“大往小来”，与泰卦相反。

阳爻往外，阴爻来到内里。

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

《序卦传》说：

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

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永远通达。

泰之后必然有否，这不是坏话，而是规律。

否卦《彖传》说：

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

否卦上乾下坤。

天在上继续上升，地在下继续下降，二者背道而驰，不能交感。

所以天地不交，万物不通；上下不交，国家失序。

否卦大象说：

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

君子见否卦之象，就应当收敛自己的德行，避开灾难，不可为了荣华利禄而同流合污。

在否的局面中，若上面小人当道、结党营私，君子不能急着求名求位。

越想靠近权力，越容易被卷入闭塞之中。

否卦给君子的第一条提醒，不是冲出去改变世界，而是先敛德避难，保全正道。

否卦初六爻辞说：

拔茅茹，以其汇，贞吉亨。

这和泰卦初九相似，都说拔茅茹、以其汇。

但泰卦是“征吉”，否卦是“贞吉亨”。

泰卦下乾刚健，上面柔顺，所以初九可以向前推进。

否卦下坤柔顺，处在闭塞不通的局面中，不能随便冲出去，只能守正。

坚持正确方向，才吉而亨。

《象传》说：

拔茅贞吉，志在君也。

否卦初六虽然在下，但志向仍在君。

它不能冒进，却可以守住自己的正道。

六二爻辞说：

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

“包承”，是包容承载。

坤卦本有承载之德，六二居中，最能表现坤的包容。

对小人来说，这样的处境是吉的，因为小人处在内卦，能够承载、顺从、保全自己。

但对大人来说，仍然是否。

大人处在闭塞局面中，不应随众乱群，所以“大人否亨”。

《象传》说：

大人否亨，不乱群也。

大人的亨，不在于外在顺利，而在于不与乱群同流合污。

能在闭塞中保持不乱，就是亨。

六三爻辞说：

包羞。

“羞”是羞愧、羞耻、见不得人的东西。

“包羞”，就是把见不得人的东西包藏起来。

《象传》说：

包羞，位不当也。

六三阴爻居阳位，不中不正，又在下坤之极。

它有包容之象，但包容的不是光明正大的东西，而是羞耻之物。

坤卦六五“黄裳元吉”中，黄裳可以有遮盖、藏起一部分的意思。到了否卦六三，这种遮盖就变成了包羞。

闭塞之中，有些见不得人的事被藏起来，说明位置不当，格局已经有问题。

九四爻辞说：

有命无咎，畴离祉。

“有命”，可以理解为有命令下达，也可以理解为有所受命。

九四已经进入上乾，又处在互巽之中，巽有传令之象，所以有命。

“畴离祉”，“畴”是众人、同类；“离”可作依附、附丽理解。

众人依附于它，因此得到福祉。

《象传》说：

有命无咎，志行也。

九四的心意能够实行。

它上承九五之命，下接内卦众人，有人可以执行，所以无咎。

否卦到了九四，已经开始从闭塞中透出转机。

虽然大局仍是否，但外卦乾刚已经出现执行力量。

九五爻辞说：

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

“休否”，是否的状态停止了。

九五居尊位，阳爻居中正，又下见互艮之止，所以闭塞开始止住。

“大人吉”，因为大人处在正当位置，知道闭塞将尽，也知道危险尚未完全过去。

“其亡其亡，系于苞桑”，是反复提醒：可能会亡，可能会亡，要把它系在坚固的桑树上。

这就是居安思危。

否到九五，局面开始好转，但越在这个时候，越要知道可能发生的危险。

如果处在否卦九五的阶段，说明闭塞不通已经接近结束，但不能掉以轻心。

能止住否，又知道“其亡其亡”，这才是大人的吉。

上九爻辞说：

倾否，先否后喜。

“倾否”，就是把否的状态推翻、倾覆。

否走到极处，已经不能长久维持。

先是否，后面则有喜。

《象传》说：

否终则倾，何可长也。

闭塞到尽头，一定会被推翻，不可能永远长久。

否卦越往后越有转机。

九五已经休否，上九则倾否。

这与泰卦形成鲜明对照：泰卦开始好，后面开始出问题；否卦开始闭塞，后面反而有转机。

这就是变化之道。

通不会永远通。

塞也不会永远塞。

泰卦和否卦不能只看成一个好、一个坏。

泰卦说的是君子泰，小人不一定泰。

君子在内，刚健在下，上位者能下交，所以通达。但泰卦到六五要付出代价，到上六就出现命乱。

否卦说的是小人否，君子不一定否。

小人在内，闭塞不通；但君子如果能敛德避难，不荣以禄，不乱群，到了九五、上九反而能看到转机。

君子在上，要居安思危。

君子在下，要以贵下贱。

在上，不因高位而忘记危险。

在下，不因低位而丧失刚健和正道。

泰否两卦真正教人的，是如何在通与塞、上与下、得势与失势之间保持清醒。

取象不能凭空乱抓。

万物类象不是凭空来的，而是从六十四卦的卦辞、爻辞、卦象中提取出来的。

比如兑为羊，可以从相关爻辞中看到羊象。

坤可以为器皿、锅、罐子，也可以从“有孚盈缶”等地方生发。

巽为近利市三倍、为多白眼，也能在相关卦爻中找到依据。

所以学习取象，不要只在网上搜一堆表。

网上的象可以参考，但不能完全相信。

真正可靠的，是回到卦辞、爻辞和卦象结构中去看：

这个象为什么这样取？

它从哪里来？

它在这个场景中是否合适？

射覆可以用来练习取象，但不能盲目乱猜。初学最好先固定范围，比如厨房用品、随身物品、客厅物品、常用器物等。

范围越清楚，取象越有依据；没有范围地从万物类象里乱抓，很容易打击信心，也很难真正提高。

学习《易经》，不能只死记知识。

知识像文件。

方法像打开文件的软件。

智慧像系统。

只有文件，没有软件，知识调不出来。

只有软件，没有系统，各种方法也难以贯通。

要通过一卦一卦的学习，形成自己的方法，再从方法进入智慧。

等方法贯通之后，看到一个象，就能自然联想到卦；起到一个卦，也能从卦辞、爻辞、卦象和处境中看出大概方向。

这是从知识进入智慧的过程。

第一，泰卦讲通达，但通达不是永远顺利。泰之所以通，是因为天地交、上下交、君子在内、小人在外。

第二，泰卦六五“帝乙归妹”说明，通达不是白得的。上位者要付出实际代价，才能换取真正的通。

第三，泰卦上六“城复于隍”说明，通达走到极处，也会反转为乱。

第四，否卦讲闭塞，但闭塞不是永远无望。否之所以闭塞，是因为天地不交、上下不交、小人在内、君子在外。

第五，否卦初期宜守正避难，不宜冒进；到了九五、上九，就会休否、倾否，先否后喜。

第六，泰否两卦合看，说明通与塞都会变化。得意时要居安思危，闭塞时要敛德守正，等待转机。

第七，取象要有范围、有根据，要能回到卦辞、爻辞和卦象结构中，不能只靠网上类象表。

第一，我们常说“否极泰来”，但卦序中先泰后否，这提醒人如何看待顺境？

第二，通达的时候，为什么反而要意识到闭塞可能正在形成？

第三，闭塞的时候，一个人怎样才能不失正道，并为新的转机留下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