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剥卦与复卦

贲卦之后是剥卦。

贲是文饰、装饰。装饰发展到极致，就会走向剥蚀。

外表越修饰，越容易掩盖里面的问题；等里面的问题积累到一定程度，外面再漂亮也会剥落。

所以，文饰到尽头，接下来就是剥。

剥卦和复卦是一组完全相反、又彼此相生的卦。

剥卦是五阴在下，一阳在上，阴气不断增长，阳气将被剥尽。

复卦是一阳在下，五阴在上，阳气重新返回。

剥是剥落。

复是返回。

剥到极处，复就开始。

剥卦为山地剥，上艮下坤。

卦辞说：

剥，不利有攸往。

“剥”就是剥落、剥离。

上艮为山，下坤为地，山在地上。山体外面一层层剥落，石土崩散，根基不稳，这就是剥的气象。

所以剥卦的大格局非常明确：

不利有攸往。

若处在剥卦之势，很多事都不宜前往，不宜推进。

不是因为眼前一定马上出大事，而是整体趋势已经在剥蚀。

剥卦五阴一阳。

阴爻不断向上推进，最后只剩上九一个阳爻。

若阴再进一步，就成了坤卦。

剥就是楼塌之前，一层一层被剥掉的过程。

剥卦讲小人剥君子，复卦讲君子复小人。

君子和小人有一个重要区别：

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

小人可以结党，但不是合群。

结党，是为了利益抱团，是为了私利互相勾连。

君子可以合群，但不结党。

君子能与不同的人相处，也能看到一个人好中有坏、坏中有好，不会因为利益而改变原则。

剥卦之中，小人之势渐长，君子之势渐消。

很多阴爻一起向上剥蚀唯一的阳爻，这就是小人剥君子的卦象。

剥卦《彖传》说：

剥，剥也，柔变刚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长也。顺而止之，观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

“柔变刚”，不是某一个阴爻忽然跑到某个地方，而是从消息卦的角度看，阴爻逐渐增长，阳爻逐渐衰退。

柔要改变刚，阴要剥掉阳。

“小人长也”，就是小人之道在增长，君子之道在衰退。

此时若强行前往，容易被局势裹挟，所以不利有攸往。

“顺而止之”，是上艮下坤。

坤为顺，艮为止。

面对剥蚀的局面，不能躁动、不能硬冲，而要顺势而止。

“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是说君子要懂得消长、盈虚、盛衰的规律。

剥不是偶然，复也不是偶然。

它们都在天道循环之中。

初六爻辞说：

剥床以足，蔑贞凶。

床脚开始被剥蚀。

剥从最下面开始，像床脚先坏了。

此时问题还没有直接伤到人，但已经出现征兆。

“蔑贞凶”要联系坤卦初六“履霜，坚冰至”来理解。

脚下踩到霜，就要知道坚冰将至。

初六的凶，不是说当下已经彻底凶，而是说如果看不到这个征兆，不把它当回事，后面就会凶。

所以初六讲的是见微知著。

剥蚀刚刚开始时，最容易被忽略。

六二爻辞说：

剥床以辨，蔑贞凶。

“辨”可理解为床脚和床板之间的支撑部分。

剥到六二，已经不只是床脚坏了，而是床的支架也开始坏。

六二比初六更严重，但仍然没有直接剥到人的身体。

它仍然提醒人：问题在发展，若还看不见趋势，继续蔑贞，就会凶。

初六和六二都是剥床。

一个剥足，一个剥辨，都是从外部、底部、支撑处开始。

六三爻辞说：

剥之，无咎。

六三是五个阴爻中间的一个，上下各有阴爻。

按理说，它也是剥阳的一分子。

但六三与上九正应，和上面的阳爻有联系，所以它不愿意完全与小人同流合污。

“剥之”可以理解为剥去同类，或者剥离原来的群体。

六三想改变自己，想脱离小人的队伍，想靠近君子。

但它离上九很远，力量有限，所以只能无咎。

这不是大吉，而是没有灾难。

六四爻辞说：

剥床以肤，凶。

剥到六四，已经不是床脚、床架的问题，而是剥到肤。

“肤”可理解为贴身之处，也可以从身体的皮肤、肌肤来理解。

剥床以肤，说明剥蚀已经接近自身，外在结构的损坏已经转成对人的直接威胁。

到了这个程度，就不是看不见征兆才凶，而是已经凶。

六四是剥蚀真正进入危险层面的地方。

六五爻辞说：

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

“贯鱼”，像一串鱼贯而出。

六五在五个阴爻中处于最高位置，它下面是一串阴爻，所以像一串鱼，而六五像领头的那条。

六五又亲比上九，离唯一的阳爻最近。

它能看到上九，也能带领下面的阴爻。

这一爻不是简单讲后宫得宠，而是讲在小人结党、利益争斗的局面中，需要一个共同方向，把下面的人带向更高的东西。

用共同的信仰、教化或上层目标，把原本互相争斗的人拢起来，让他们不再只围着私利转。

六五能亲近上九，又能统领下面一串阴爻，所以无不利。

上九爻辞说：

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

上九是剥卦唯一的阳爻，也是最后剩下的阳。

艮有果象。

果子外壳还在，但里面可能已经坏了。普通人看果子，若里面烂了，就不能吃。

所以“硕果不食”不是简单说一个大果子不吃，而是说外表虽在，内里已经要看清楚。

“君子得舆”，君子得到车，可以离开。

剥卦下坤，坤也有车象。

君子看清剥蚀的大势，就要乘车离去。

“小人剥庐”，小人不走，还赖在原地，最后把自己的房屋也剥掉。

上九的关键是：君子知道该走，小人不知道该止。

剥到极处，君子要离开，小人会把自己也剥掉。

剥之后是复。

复卦为地雷复，上坤下震。

卦辞说：

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

“复”有返回、恢复、回到本来状态的意思，也可以表示循环、重新开始。

剥卦是一阳将尽。

复卦是一阳返回。

剥是君子被小人剥。

复是君子开始复小人。

“出入无疾”中的疾，不能只理解成疾病。

疾也可以理解为隐患、瑕疵、缺陷，或者相对于正常状态的异常。

所以无疾，就是没有问题、没有异常。

出入也不能只想成出来、进去，而应理解成来去、往返、循环。

阳气出去又回来，往复循环，这是正常的。

剥卦中阳爻要走，到了复卦阳爻又回来。

这种来回不是病态，而是天道运行，所以出入无疾。

“朋来无咎”中的朋，不是普通酒肉朋友，而是志同道合者。

复卦初九一阳在下，面对五个阴爻。

君子要能和所有人相处，不因为别人有问题就完全否定别人，也不因为合群就失去原则。

这就是朋来无咎。

“反复其道”，是说事物在自己的道路、轨道和规律中往复运行。

“七日来复”不能只按七天死算。

如果从剥卦到复卦的节气变化来看，接近七七四十九天的意思更能说通。

从剥到复，大约经历立冬、小雪、大雪，直到冬至一阳生，约四十五到四十九天。

七这个数字，在中国文化中有很深的象征意义。

头七、七七四十九、禅七、修行中的七日，都可以放在这个脉络中理解。

七日来复的关键，不是死算七天，而是说事情到一个节点就会转折。

剥极则复，阴极则阳生。

复卦《彖传》说：

复亨，刚反。动而以顺行，是以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利有攸往，刚长也。复，其见天地之心乎。

“刚反”，是阳刚返回。

剥卦中阳被剥到只剩上九，复卦中阳回到初九，所以叫刚反。

“动而以顺行”，下震为动，上坤为顺。

复不是乱动，而是顺着天道去动。

动可以，但要顺行。

“七日来复，天行也”，是说这不是人的任性安排，而是天道运行。

“利有攸往，刚长也”，是因为阳刚开始增长，所以可以前往。

“复，其见天地之心乎”，是说从复卦中，可以看到天地的用意。

天地运行到冬至一阳生，阳气虽然弱小，却很纯正。

它需要保护，也预示新的循环已经开始。

复卦大象说：

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

雷在地中，阳气刚刚发动，还藏在地中。

这个时候不是大张旗鼓向外扩展，而是要收藏、保护。

“至日闭关”，可以理解为冬至之时关闭关门。

“商旅不行”，商人旅客不外出。

“后不省方”，君王也不巡行四方。

这不是消极，而是懂得阳气初生时要保护。

冬天是收藏的季节，阳气刚生，质地纯正但力量很弱。

如果过度外动，反而伤了新生之阳。

所以复卦讲动而以顺行。

要动，但要顺着时机动。

初九爻辞说：

不远复，无祇悔，元吉。

字面意思是走得不远就返回，没有大的悔恨，最为吉祥。

初九其实不是走远后回来，而是它本来就在这里。

初九是复卦的阳爻，是天道返回的起点。

它没有远离天道，所以元吉。

“祇”可训为敬。

无祇悔，可以理解为因为敬畏天道、顺从天道，所以没有悔恨。

《象传》说：

不远之复，以修身也。

初九和修身有关。

君子不是等事情彻底坏透再回头，而是在偏离未远时就能返回。

六二爻辞说：

休复，吉。

“休”有停下来、休整、修习的意思。

六二阴爻居柔位，居中且正，又承初九，离君子最近。

它不需要躁动。

停下来，向下亲近初九，就是吉。

《象传》说：

休复之吉，以下仁也。

“仁”在这里很重要。

它可以理解为六二向下亲近初九这个有仁德的君子；也可以理解为六二自己的行为是向仁而行。

仁不是说人一出生就是善，而是人要向善。

仁是一种向善的动作，是愿意回到正道的行为。

六二愿意停下来，愿意向初九学习，所以吉。

六三爻辞说：

频复，厉，无咎。

“频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返回。

六三处在下震之中，震为动，所以它一会儿回来，一会儿又动出去，反复不定。

这就像一个人知道自己应该回到正道，但又经常被旧习惯、旧圈子拉走。

它有危险，所以厉。

但它还能回来，还在初九所在的下卦之中，所以无咎。

六三不是完全没问题，它是在危险边缘反复试探。

好在它还有回来的可能。

六四爻辞说：

中行独复。

六四处在五个阴爻中间，又与初九正应。

它在一群阴爻之中，能够独自返回。

一个人若曾经有一些不太好的朋友或旧圈子，后来想改变自己、离开这个圈子，一开始一定会很难。

因为原来的群体不能理解你，甚至会说你变了、不合群了。

六四的独复，就是在旧圈子中独自回头。

它不一定轻松，但它有正应，所以能回来。

六五爻辞说：

敦复，无悔。

“敦”有敦厚、厚重之意。

六五在上坤之中，又有互坤之象，厚重、沉重的意味很强。

它负担很重，想回去，但不一定能靠自己回去。

六四还能独复，六五已经更远。

它若顺着六四，就可能回来；若顺着上六，就会继续迷失。

所以六五要知道自己需要帮助，需要找对能带自己回来的人。

“无悔”不是说完全没有问题，而是说它处在一个还能处理的位置。

关键在于顺从谁、跟着谁。

上六爻辞说：

迷复，凶。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

上六已经迷失了返回之路，所以凶。

“厉”和“眚”不同。

厉多是外在危险。

眚更偏向内在产生的危险。

比如野外有危险，这是厉；明知道有危险还执意去，就是眚。

上六的危险，就是内心欲望带来的。

它已经迷失，却还想去做大事，甚至用行师。

结果是大败，尤其对领头者伤害最大，所以“以其国君凶”。

一个国家、一个组织、一个领头者如果只以利益为利，不以义为利，就会走向上六的迷复。

已经迷失，还要带着别人去争，最终大败。

如果从修身或自我改变角度看，复卦可以倒着讲。

上六是迷复：一个人迷失了，内心欲望造成危险，越想抓住利益，越走不回来。

六五是敦复：负担太重，自己不容易回头，需要有人帮助，也需要放下装得太满的东西。

六四是独复：开始离开旧圈子，独自返回，不被原来的群体理解。

六三是频复：回来又出去，出去又回来，反反复复，仍有危险。

六二是休复：停下来，向仁而行，愿意向下亲近真正的正道。

初九是不远复：本来就在天道之中，偏离未远就能返回，所以元吉。

这条线可以用在人生困境、迷失、习惯改变上。

一个人越早回头，越轻。

越拖到后面，负担越重。

剥卦和复卦要合起来看。

剥卦是阳被阴剥，小人之势渐长，君子要知道何时离开。

复卦是阳从下返回，君子之道重新开始，能够影响身边的人。

历史像天道一样，反复其道。

很多事情发展到剥的极点，离复就不远了。

所谓剥极必复、否极泰来，不是一句安慰话，而是一种对消长盈虚的观察。

放到个人身上也是一样。

焦虑、迷失、坏习惯，一层一层剥上来，最后人会觉得自己无路可走。

但当剥到极处，若能找到那一点初阳，就有复的可能。

剥卦告诉人：当根基、支撑、身体、住所都在剥蚀时，要看清大势，不要硬撑。

复卦告诉人：真正的回归，不是口头说回去，而是顺着天道、顺着仁义，一步一步回来。

读卦不要死抠一个物象。

比如剥卦中“剥床以足”“剥床以辨”“剥床以肤”，可以用床来理解，也可以借植物、果实、身体来感受它的层层剥蚀。

若非要追问“床上哪里来的鱼”，就着象了。

“贯鱼”之所以成立，是因为六五往下看一串阴爻，阴爻有鱼象，它像领头的一条鱼。

这里要抓的是成串、领头、带动下面的意思，而不是把每一个字都固定在同一个实物场景里。

复卦也是如此。

出入不只是出门进门。

疾不只是生病。

朋不只是普通朋友。

七日也不只是七天。

读卦要从字面进入义理，再从义理回到现实。

第一，剥卦讲剥落、剥蚀，不利有攸往。它是小人之势渐长、君子之势渐消的局面。

第二，剥卦六爻呈现剥蚀由浅入深：从床足、床辨，到肤，再到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

第三，剥卦提醒人：趋势已经剥蚀时，要看清大势，不要硬撑。

第四，复卦讲阳气返回，是剥极之后的一阳来复。

第五，复卦不是乱动，而是动而以顺行。阳气初生，要保护，要顺着时机动。

第六，复卦六爻可以看作回归正道的不同阶段：不远复、休复、频复、独复、敦复、迷复。

第七，剥复合看，说明消长盈虚是天道。剥到极处，复就开始；迷失越早回头，越容易得吉。

第一，人在剥落之中，为什么最难承认的是“大势已经在剥”？

第二，当一点正气、希望或行动刚刚返回时，怎样才能守住它而不急于求成？

第三，如果困境常常是一层一层剥蚀而来，那么回到正道是否也需要一层一层复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