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噬嗑卦与贲卦

观卦之后，接着是噬嗑卦。

临卦讲大的力量来临，观卦讲观察、仰观和教化。可是一个共同体只靠观看和教化还不够。事物发展到一定程度，内部一定会出现阻隔、纠纷、错位和不通。这个时候，就需要把阻碍咬断、把问题处理清楚。

所以，这一章讲噬嗑卦和贲卦。

噬嗑讲的是有阻碍、有问题、有纠纷时，如何把它咬断、处理、打通。

贲讲的是事物合在一起之后，如何出现装饰、文饰、修饰，以及装饰与真实之间的关系。

噬嗑之后是贲，顺序很重要。

先要处理问题，再要看清表象。

先要明罚敕法，再要知道人会装饰、会包装、会呈现出想让别人看到的样子。

噬嗑卦为火雷噬嗑，上离下震。

传统解释常说：

颐中有物，曰噬嗑。

换言之，口中有东西，要咬断、咬合，所以叫噬嗑。

这种解释不是错，但如果只停在“吃东西”，就太浅了。

噬嗑卦卦辞说：

噬嗑，亨，利用狱。

卦辞并没有只讲吃，而是直接说“利用狱”。

所以噬嗑的重点，是如何处理阻碍、纠纷、刑狱和诉讼问题。

吃东西只是一个比喻：嘴里有硬物，必须咬断，事情才通达；社会中有问题，也必须处理，秩序才通达。

上离为火、为日、为光明，也可取兵器、网等象。

下震为雷、为动、为车、为长子。

火雷相合，可以看成雷电交作，既有声音，又有光亮，具有威严和震慑力。

噬嗑卦大象说：

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敕法。

雷电交作，给人以威慑。

先王观此象，就明辨刑罚，端正法律。

市场有交易，有利益往来，也就容易有欺骗、纠纷、犯罪。人性、交易和利益纠缠在一起，就必须有法律、刑罚和秩序来处理。

所以噬嗑不仅像嘴里有硬物，也像市场中有人起了贪念，监狱中有人受审。

它讲的是人在利益关系中犯错，以及不同位置的人犯错后该怎样处理。

噬嗑卦《彖传》说：

颐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刚柔分，动而明，雷电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利用狱也。

“颐中有物”，是口中有物。

“噬嗑而亨”，是咬断阻碍而通达。

“刚柔分”，是刚强与柔弱分开。

“动而明”，是下震为动，上离为明。

“雷电合而章”，是雷声与电光同时显现，形成震慑。

“柔得中而上行”指六五。

六五是阴爻居尊位，虽不当位，但居中，所以能处理狱讼。

噬嗑卦的主线，就是六五如何处理下面层层出现的问题。

初九爻辞说：

屦校灭趾，无咎。

“校”是刑具。

“屦校灭趾”，可以理解为戴上脚镣，遮住脚趾；也有人解释为伤及脚趾。

无论取哪种解释，核心都是：这是比较轻的惩罚。

初九在最下位，地位低，犯的多半是小错。

比如交易中缺斤少两、卖了不好的东西，错误有，但还不是大恶。

所以只需要小惩戒，就能起到大警示。

错误还在初始阶段，惩罚及时，就没有灾难。

六二爻辞说：

噬肤灭鼻，无咎。

“肤”是肥肉。古代油脂珍贵，肥肉是好东西。

“噬肤灭鼻”，像吃肥肉吃得太贪，连鼻子都沾上了。

六二有了一点权力，也有一点贪婪，做事吃相不好看。

若把六二看作用刑者，它对初九那样的小错处理得有些过分，有小题大做之嫌。

若把六二看成犯错者，它也只是贪了一点、钻了一点空子，还没有触及严重罪责。

所以仍然无咎。

这里的无咎不是说完全好，而是说问题还没有发展到灾难。

六三爻辞说：

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

“腊肉”是风干、熏干、腌制过的肉。

古代没有冰箱，腊肉可以保存较久，也可以作为礼物。

六三能吃到腊肉，说明地位比前面更高，已经有人送礼。

但“遇毒”，不是一定指吃了真正有毒的肉，也可以理解为招来怨恨、带来风险。

收礼有风险，处理事情也容易惹怨。

所以六三有小吝，有小困难、小不安。

但还没有造成大灾，所以无咎。

九四爻辞说：

噬干胏，得金矢，利艰贞，吉。

“干胏”可以理解为骨头上的肉、筋骨相连的肉。

这里比前面的肥肉、腊肉更难吃，也更难处理。

“得金矢”，是吃肉时发现了金属箭头。古代射猎，箭可能留在猎物体内，所以肉中有箭头。

这说明事情背后有危险、有残留的问题。

九四处在较高位置，能够获得很多东西，但它自己并不真正享受最好的部分，反而面对艰难。

所以说“利艰贞，吉”。

九四适合在艰难中守正。

它不是完全无事，而是知道自己处在危险、复杂的位置，必须艰难中守住正道，这样才吉。

六五爻辞说：

噬干肉，得黄金。贞厉，无咎。

六五是噬嗑卦中处理刑狱、掌握权力的关键位置。

它吃的是干肉，得到的是黄金。

下面的赋税、资源，以及上面的权力和利益，都汇聚到六五这里。

它享有最好的东西，也得到最多的东西。

但爻辞说“贞厉，无咎”。

如果六五一直这样享受利益、收取资源，就会有危险。

现在还无咎，是因为还没有走到极端。

但上九就是前车之鉴：继续这样下去，最终会凶。

上九爻辞说：

何校灭耳，凶。

“何校”是背负沉重刑具，脖子上也上了枷锁。

“灭耳”，是耳朵被遮住，或者听不见别人劝告。

从初九到上九，错误一步步加深。

初九是小错，小惩即可。

九四在艰难中守正反而吉。

六五开始危险。

到了上九，已经走到极端，没有回头路。

上九的凶，在于位置太高、问题太重、又听不进劝。

它承担沉重刑具，也象征一个人错误积累到最后，已经无法挽回。

噬嗑卦不是简单讲吃东西，而是通过“吃”的比喻讲社会中的错误、利益、刑罚和判断。

它有两条线。

第一条线，是刑狱。小错要小惩，及时惩戒可以无咎；错误越往上、越积累，后果越严重。

第二条线，是市场和利益。交易中容易有贪婪、欺瞒、送礼、利益输送。每个人所在的位置不同，犯错造成的后果也不同。

噬嗑真正要讲的是：有问题就要咬断，有纠纷就要处理，有刑狱就要明罚敕法。

不能只看表面的吃，要看到背后的秩序问题。

噬嗑之后是贲卦。

贲卦为山火贲，上艮下离。

《序卦传》说：

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贲。贲者，饰也。

噬嗑讲咬合、处理、合拢，但事物不能只是苟且地合在一起。

合到一定程度，就会有装饰、文饰、修饰的问题，所以噬嗑之后是贲。

“贲”通常解释为装饰。

但装饰不是单纯外表漂亮。

装饰有浅有深：从脚趾、胡子、身体，到环境、气质、内在修养，层层推进。

贲卦卦辞说：

贲，亨。小利有攸往。

贲是通达的，但只适合小的方面有所前往。

为什么只是小利？

因为装饰可以帮助人前进，但它毕竟只是装饰。

如果过分依赖外在修饰、形象包装、互相吹捧，就会失真。

小事可以借装饰推动，大事不能只靠表面。

所以贲卦不是否定装饰，而是提醒：装饰有用，但不能当成本质。

贲卦《彖传》说：

贲，亨。柔来而文刚，故亨。分刚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柔来而文刚”，是柔爻下来文饰刚爻。

“分刚上而文柔”，是刚爻上行文饰柔爻。

刚柔相文，所以成贲。

“天文”不是只看天象，也可以理解为自然界的纹理、变化、秩序。

观察天文，可以知道四时变化。

“人文”是人间的文明、礼仪、修饰、制度。

观察人文，可以知道如何教化天下。

人会修饰自己，会用外在形象、语言、礼仪、包装来呈现自己。

懂得人文，就是懂得人如何被这些东西影响，也知道如何用礼乐、教化和制度去引导人。

贲卦大象说：

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

山下有火，火光照在山下，能看见表象，但不一定能看清全部。

贲卦讲装饰、文饰，所以外在呈现未必就是内在真实。

君子观此象，可以明察各种政务，但“不敢折狱”。

换言之，不能武断地判决狱讼，不能只凭表面现象就下结论。

这一点与噬嗑卦相接。

噬嗑讲利用狱，贲卦则提醒：处理狱讼时要小心，因为人会装饰、会伪装、会呈现出想让人看到的样子。

初九爻辞说：

贲其趾，舍车而徒。

“贲其趾”，是装饰脚趾。

“舍车而徒”，是舍弃车而步行。

这不是单纯装饰脚，也不是下车炫耀。

初九本来没有坐车的资格，但它装饰了脚趾，反而好像是自己主动舍车步行。

它用装饰来遮掩自己不能坐车的事实。

初九的装饰很低级，只能修饰别人不太看得见的地方。

它想炫耀，但拿不出真正有分量的东西。

六二爻辞说：

贲其须。

“须”是胡子。

胡子在脸上，比脚趾更容易被人看见。

六二比初九高一点，装饰已经能被人看到。

但胡子本身不能独立行动。

嘴怎么动，胡子就怎么动。

它只是附着在别的东西上，没有真正的自主作用。

所以六二的装饰比初九明显，但仍然只是外在附属。

它能被看见，却不一定有实质力量。

九三爻辞说：

贲如，濡如，永贞吉。

“贲如”是装饰得很好的样子。

“濡如”是润泽的样子。

九三处在两个阴爻之间，有六二、六四相伴，它的装饰有人看见，也开始有层次。

“濡”可以理解为语言上的润泽、气质上的润泽，也可以理解为开始有内在内容。

到九三这里，装饰不再只是脚趾、胡子这种外物，已经开始接近语言、思想、表达。

所以“永贞吉”。

如果能长久保持这种内外相润的状态，就是吉祥的。

六四爻辞说：

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

“皤”是白，形容白而鲜明。

“白马翰如”，像白马一样高大、洁白、壮硕。

六四的装饰已经不仅是局部，而是整体形象、体态、气质都在呈现。

它打扮得很好，也开始有需求、有追求。

“匪寇婚媾”，可理解为不是盗寇，而是求婚、求合。

这里不一定只指男女婚姻，也可以理解为想要获得某种结合、关系、伙伴或更高层次的东西。

六四已经从外在修饰，进入到想通过修饰获得关系与认可。

六五爻辞说：

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

“丘园”是山丘、园林。

到了六五，装饰对象不再只是自己，而是环境。

它开始装饰山丘田园，也就是开始修整外部空间、生活环境、治理环境。

“束帛戋戋”，是用很少的珍贵布帛。

装饰不多，有些微薄，所以吝；但最后是吉祥的。

六五不是大肆铺张，而是浅浅修饰。

它知道装饰有用，但不再把装饰做得过度。

它开始把注意力放在大的环境和格局上，所以终吉。

上九爻辞说：

白贲，无咎。

“白贲”，是用白色来装饰，也可以理解为最好的装饰是不装饰，是留白，是去除多余。

“绘事后素”可以帮助理解这一层。

画到最后用白色，白色不是简单没有，而是让画面有层次。

人的修饰也是这样：最初修饰外表，后来修饰语言、气质、环境，到了最高处，反而是朴素、留白、去除多余。

上九已经不需要堆叠装饰。

它能够用最少的东西表现出品位和内在，所以无咎。

贲卦六爻是一条由浅入深的线。

初九装饰脚趾，是最低层的外在遮掩。

六二装饰胡子，能被人看见但没有实质作用。

九三装饰开始润泽，语言和气质有了变化。

六四外形、体态、关系需求都被修饰出来。

六五开始修饰环境和格局。

上九则返璞归真，以白为贲。

所以贲不是简单好看，也不是单纯虚伪。

贲是中性的：适当的装饰有助于通达，过度的装饰会遮蔽真实。

真正高层次的贲，是内在充实之后的自然呈现。

这也是“贲，亨，小利有攸往”的意思：小的方面可以用装饰前进，大的方面必须回到内在、真实与礼义。

如果用梅花起卦，就尽量按梅花体系看。

如果用六爻起卦，就按六爻体系看。

不要把梅花、六爻、卦辞爻辞混在一起乱用。

每一套术数都有自己的模型。

后来的体系已经把象、义、用法重新组织过了。

学习时要知道它最初怎么来的，但具体使用时，不要把所有工具都塞进同一个判断里，否则容易越看越乱。

第一，噬嗑卦不是只讲吃东西，而是借“咬断”讲处理阻碍、纠纷、刑狱和秩序问题。

第二，噬嗑上离下震，雷电交作，有威慑与明罚敕法之象。

第三，噬嗑六爻显示错误、惩罚和位置的变化：小错及时惩戒可以无咎，问题积累到上九则凶。

第四，贲卦讲装饰、文饰和人文。装饰可以通达，但只能小利有攸往，不能替代本质。

第五，贲卦六爻从外饰到内修，最终走向白贲，说明最高层次的修饰是朴素、留白和内在充实。

第六，噬嗑与贲合看，就是既要敢于处理问题，也要谨慎识别表象。人会包装自己，处理问题时不能只看外在呈现。

第一，现实中的哪些问题不能一直含混拖延，而必须被咬断、处理、打通？

第二，为什么问题处理之后，人还要警惕装饰、包装和表象？

第三，一个成熟的判断者，怎样同时具备处理问题的决断和看穿表象的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