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师卦与比卦

讼卦之后，接着是师卦和比卦。

需，是人在资源面前有所等待。

讼，是人在资源面前发生争执。

争执之后，局面会走向两种方向。

一种是众人聚集起来，形成队伍、组织、纪律和力量，这就是师。

另一种是各自亲近、归顺、结盟、安顿秩序，这就是比。

所以，师卦和比卦可以看作讼卦之后的两个解决方向。争执不能永远停留在争执本身。要么形成有纪律的组织，要么形成有诚信的亲比。

这两卦也提醒人：读《易经》不能只抓一两个字发挥。卦辞、爻辞是主线，彖传、象传是在解释主线。象数可以提供不同角度，但不能脱离整卦的核心意思。

师卦为地水师，上坤下坎。

坎为水，也为险。

坤为地，也为顺。

水在地中，危险藏在内部。

师卦讲的不是简单的“打仗”，而是当众人聚集、资源冲突、内部有险的时候，怎样组织人、约束人、带领人。

《序卦传》说：

讼必有众起，故受之以师。师者，众也。

讼卦之后，争执扩大，众人起来，于是成为师。

古代的“师”本来也是军队编制。能带领一支队伍的人，必须有能力，也必须有支撑；必须能使众人听命，也必须有正当的方向。

师卦一开始就把问题摆出来：众人已经聚集，内部又有险，这时最重要的不是气势，而是正道、纪律和用人。

师卦卦辞说：

师，贞，丈人吉，无咎。

“贞”在这里仍然要理解为正固：坚持正确方向，并且不能轻易改变。

出师不是随便动兵。方向错了，越坚持越危险；方向正了，坚持才有意义。

关键在“丈人”。

“丈人”不宜简单改作“大人”。从整卦来看，师卦全卦只有九二一个阳爻，物以稀为贵，九二就是全卦核心。

九二为什么能成为核心？

因为它与六五相应，六五能给它支撑。

所以，“丈人”可以理解为“仗于人”：有人可以依仗，有人给它撑腰。

九二本身有能力，但它不是最高位。如果没有六五支持，它很难真正率众行事。

因此，“丈人吉”既指有能力、有威望的人，也指这个人背后有人支持。

出师要方向正，又要有可以依仗的人，这样才吉，才无咎。

师卦《彖传》说：

师，众也；贞，正也。能以众正，可以王矣。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又何咎矣。

“师，众也”，师就是众人。

“贞，正也”，这里的贞不仅是坚持，而且是坚持正道。

“能以众正”，是说不仅自己走正道，还能带领众人走向正道。

这样的人，才“可以王矣”。

这里的“王”，不能简单理解为后世皇帝。早期语境中，王是人间秩序的承担者，是能够治理、统率众人的人。

“刚中而应”，说的是九二。九二为阳爻，刚；居下卦之中，中；又与六五相应。

“行险而顺”，下卦坎为险，上卦坤为顺。九二处在危险之中，却能顺势而行。

以这种方法治理天下，百姓能够跟随，所以吉而无咎。

师卦的重点不是有众就可以成事，而是能否以正道带众。

师卦大象说：

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

“地中有水”，不只是简单说地下水。它强调水处在地的包容之中，也强调危险、资源、流动性被包在内部。

君子看到这个象，应当“容民畜众”。

内部有险，首先要包容民众、聚拢民众、畜养众人。

如果内部的人心、危险、矛盾处理不好，就无法形成真正的师。

要出师，先要把内部组织好。

要带众，先要能容众。

所以，师卦的大象不是先讲攻击，而是先讲容民畜众。真正能带队伍的人，不能只会发号施令，还要能安顿内部。

初六爻辞说：

师出以律，否臧凶。

军队出动，必须有纪律、有军法。

如果没有纪律，就会凶。

这里不只是军事上的军纪，也可以延伸为组织中的规则、团队中的底线。

初六为阴爻居刚位，在最下方，又在坎险之中，可以看作内部深处的不安和不顺。

正因为内部可能有人不一条心，才更要“师出以律”。

没有规则，内部危险就会扩大；没有纪律，队伍越大越难控制。

师卦初六告诉人：任何组织要行动，第一步不是热血，而是纪律。

九二爻辞说：

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

“在师中”，不是简单说九二站在队伍中间，而是说九二能够处在师的核心位置，并且守中。

九二是全卦唯一阳爻，又居中，与六五相应，所以它是师卦核心。

“王三锡命”，是王多次给予命令和赏赐。

古代受命有层次：先给职责，再给服制，最后给地位。九二受王命，是因为六五信任它、使用它，也需要把它树立成标杆，让众人看见。

《象传》说：

在师中吉，承天宠也。王三锡命，怀万邦也。

九二承受的是六五天子位的宠信。王三锡命，也是在做给万邦看，让众人服从。

但这里也有现实意味。六五和九二之间未必毫无戒心。九二有能力、有兵权，六五要用它，也要防它；九二受宠，也要明白自己的位置来自六五。

师卦的九二，是有能力者的处境：能担当，也要守位；能受命，也要知分寸。

六三爻辞说：

师或舆尸，凶。

“舆”为车，“舆尸”就是用车载尸而归。

六三处在下卦最上，乘九二之刚，又位置不正，所以有凶。

《象传》说：

师或舆尸，大无功也。

“大无功”不是说六三完全没做事，而是说它做了很多沉重、危险、收拾残局的事，却未必有功劳。

在人事中，六三像前线承担脏活、累活、风险的人。责任可能由它承担，尸体可能由它拉回，但功劳不一定落在它身上。

它不是没有付出，而是在整个结构中，付出与功劳不匹配。

这一爻提醒人：在组织里，不是所有辛苦都会变成功劳。位置不正、关系不顺时，越冲在风险前面，越可能成为收拾残局的人。

六四爻辞说：

师左次，无咎。

“左次”，可以理解为军队后退并驻扎。“次”有驻扎之意。

六四为阴爻居柔位，处在上卦坤中，本性柔顺，不适合继续向前冲杀。

它选择后退、驻扎、观望，反而无咎。

《象传》说：

左次无咎，未失常也。

六四不是逃跑，而是知道自己的位置和能力，按常道行事。

师卦并不是所有人都要冲在前面。有的人适合主攻，有的人适合守位，有的人适合后方安顿。

知道自己该在什么位置，比盲目向前更重要。

六五爻辞说：

田有禽，利执言，无咎。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

“田有禽”，不能只理解成田里有禽兽。结合整卦来看，它可以指对土地、资源、地盘产生欲望。

六五居尊位，看到了更广阔的土地，也想要扩张。

但欲望不能直接裸露出来，必须“利执言”，也就是要有合适的理由，要师出有名。

“长子帅师”，指九二。九二在互震之中，震为长子，所以由九二率师。

“弟子舆尸”，则可对应六三一类的辅助者、承担后果者。

六五要用九二，就要给九二正当理由；否则九二未必愿意替它做不义之事。

最后说“贞凶”。

这不是说一动就凶，而是说不能长期如此。

长期让长子率师、弟子舆尸，长期让一部分人承担风险而得不到相称安顿，最终会出问题。

对六五来说，长期让九二征战，也可能让九二坐大，反过来威胁自己。

上六爻辞说：

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

战后要论功行赏。

“大君”指天子。

“开国”，是分封诸侯。

“承家”，是分封卿大夫之家。

但关键在最后四个字：

小人勿用。

有功的人可以赏，但不是什么人都能用。

小人可以给钱、给奖赏，却不能给它国家、地位和话语权。因为小人一旦掌握关键位置，就会乱邦。

这里的小人，不一定是道德上绝对坏的人，也可能是在某个结构里不与核心秩序同心的人。

对六五来说，损害自己权威的人就是小人。

对团队来说，不守共同方向的人就是危险。

师卦最后落在“小人勿用”，说明战争之后最重要的不是庆功，而是重新建立秩序。

师卦一转，就是比卦。

师卦为地水师，比卦为水地比。

二者互为综卦，是同一局面的两个方向。

一面是众起而战。

一面是亲比归顺。

一面是用纪律组织众人。

一面是用诚信安顿众人。

《序卦传》说：

众必有所比，故受之以比。

众人在一起，必然要有所亲近、有所归属。

师之后，需要比。

战争之后，需要安顿。

资源争夺之后，需要建立秩序。

比卦卦辞说：

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不宁方来，后夫凶。

师卦说“丈人吉”，吉有前提。

比卦直接说“比，吉”，亲比本身是吉祥的。

人不能永远处在争斗中，必须有信任、归属、辅助和结盟。

“原筮，元永贞”，是理解比卦的关键。

这里不宜简单解释成“原来占卜”或“开始占卜”。“原”可理解为从一开始，“永”为长久，“贞”为正固。“筮”可引申为考察、明辨。

合起来，就是从一开始到后来，都要持续考察亲比之事。

亲比的前提是“孚”，也就是诚信。

人与人能走在一起，是因为彼此信任。但信任不是一次确认就永远不变。离你很近的人，也可能伤你最深，所以要从开始到后来持续明辨。

“不宁方来”，是从不安定之中刚刚转变过来。

师卦刚打完仗，比卦刚开始安顿天下，所以天下不是一开始就稳定。

“后夫凶”，不是“终凶”。终凶是最后结局为凶；后夫凶是到后来的后来会有凶险，但不代表整个事情最后必然失败。

刚从不宁转入安定，有的人可以亲比，有的人不能亲比；亲比错了，就会有凶。

比卦《彖传》说：

比，吉也。比，辅也，下顺从也。原筮元永贞无咎，以刚中也。不宁方来，上下应也。后夫凶，其道穷也。

比，是辅助，是亲近，是归顺。

对于下面的人来说，亲比九五是吉。

对于九五来说，众人亲比它，就是辅助、随从。

下卦坤为顺，所以说“下顺从也”。

但九五不能只考察别人，也要考察自己。

《彖传》说“以刚中也”，九五为阳爻居中且正。它要求别人有孚，自己也必须刚中。

如果居上位者自己不中不正，却要求别人诚信归顺，这个比就不能长久。

比卦讲亲比，但不是盲目亲近。它要求上有中正，下有诚信，彼此都要经得起考察。

比卦大象说：

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

师卦大象是“地中有水”，比卦大象是“地上有水”。

水在地上，沟渠纵横，需要汇聚成流，也需要秩序引导。

先王看到这个象，就建立万国，亲近诸侯。

这与师卦上六“大君有命，开国承家”正好连起来。

师卦讲战后封赏。

比卦讲封赏之后如何亲诸侯、安天下。

建万国不是为了分裂，而是让水各有其道，让人各安其位。

初六爻辞说：

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它吉。

比卦第一爻就讲“有孚”，说明亲比的前提是诚信。

初六离九五最远，本身不能直接亲近九五。它能够亲比的，是与它相应的六四。

只要有孚比之，就无咎。

“盈缶”，是把诚信装得满满的，像瓦器、水缸里盛满了水一样。下卦坤有土器之象，所以用缶来表达。

初六因为离九五远，更要把诚意显露出来，让别人看见。

“终来有它吉”，是说最终会有另外的吉祥。

初六本来只能通过六四而亲比，但如果诚意充满而可见，九五也可能看见，六四也可能引荐，于是另有吉祥到来。

六二爻辞说：

比之自内，贞吉。

六二与九五正应，又在坤卦之中，阴爻居柔位，位置正而居中。

它与九五的亲比不是外求来的，而是本身就有内在关系，所以叫“比之自内”。

六二的吉，来自内部的正应。

只要守住这种正道，就是吉。

在人事中，这像真正的自己人、内在相应的关系。这样的亲比，不靠外部攀附，而靠本身的正当联系。

六三爻辞说：

比之匪人。

这里的“匪”，不能简单只看作“不合适”。它也带有不正、险、被错误之人裹挟的意味。

六三上下都是阴爻，不能自然亲比。

往上看，互艮为止，像山挡住了路，正路走不通。它能看到的是上六，而上六在坎上，有险象，又乘九五之刚，九五并不喜欢它。

于是六三想亲比九五而不得，转去走错误门路，反而被上六裹挟。

这就是“比之匪人”。

在人事中，这像病急乱投医、饥不择食、荒不择路。想亲近一个资源、一个位置、一个中心，但没有正路时，不能随便找错误门路。

亲比错了，比不如不比。

六四爻辞说：

外比之，贞吉。

六四在外卦，所以说“外比之”。

它阴爻居柔位，又紧邻九五，能够顺从上面的中正之主。

《象传》说：

外比于贤，以从上也。

六四的贞吉与六二不同。

六二的吉，来自内在正应。

六四的吉，来自外比于贤、顺从上位。

两者都吉，但吉的来源不同。

这说明，亲比不只有一种方式。有人因内在正应而亲近，有人因外部贤者而归顺。关键仍在于是否守正，是否比于贤。

九五爻辞说：

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

九五是比卦主爻，也是全卦唯一阳爻。

“显比”，就是发扬亲比之风，张开怀抱，让众人来归顺。

比卦的前提是有孚。九五爻辞没有直接说“有孚”，但显比必须有孚，而且要让天下人看见。

初六可以用“盈缶”表现诚意。

九五居君位，则必须用更大的仪式显出诚信。

“王用三驱，失前禽”，是古代打猎三面围住，前方放开。

往这里来的，就收纳。

往前逃走的，就让它走。

这个仪式不是单纯打猎，而是做给天下人看：九五中正有孚，不是把所有人都逼死。

“邑人不诫，吉”，是邑人不恐惧、不戒备。

为什么不害怕？

因为众人看见九五不是全盘捕杀，而是愿来者收，不来者去。这样，众人才能相信它的中正。

九五虽然在尊位，但它在坎中，也有险象。归顺九五的人既亲比它，也可能畏惧它。

所以九五更需要显比，更需要把诚信和中正公开显现出来。

上六爻辞说：

比之无首，凶。

“无首”，就是没有开始、没有开端，也没有可以亲比的条件。

上六在最上，已经走到头；它乘九五之刚，站在九五头上，位置不顺。

九五正在显比天下，上六却压在九五之上，九五不可能给它好结果。

上六又无应，真正能牵连的只有六三，所以它只能裹挟六三一起走向错误方向。

《象传》说：

比之无首，无所终也。

没有好的开始，也就没有好的归宿。

比卦上六提醒人：亲比要有正当开端。若一开始就错位、压上、无应，后面很难有好结果。

师卦和比卦，一转一翻，讲的是同一个局面的两面。

师卦重在出师、纪律、用人和战后封赏。

它告诉人：内部有险，先要容民畜众；队伍出动，必须有律；核心人物要有能力，也要有人支撑；有功者要赏，小人却不可用。

比卦重在亲比、诚信、考察和秩序。

它告诉人：亲比本身是吉祥的，但必须有孚；信任不能只看一时，要从开始到后来持续考察；居上位者要让人相信自己的中正，居下位者也要找对亲比之道。

两卦合起来看，就是从冲突到秩序的过程。

争讼之后，可能有师。

师之后，必须有比。

只会打仗，不能安顿人心，天下不会稳。

只讲亲比，没有纪律和原则，也容易让小人混入。

师卦可以用于理解公司、团队、家庭和任何需要组织众人的场景。

一个团队要行动，必须有纪律；一个有能力的人要做事，也需要上位者支持；上位者要用人，既要给理由、给赏赐、给空间，也要防止能力者坐大。

家庭中也有类似结构。若一方长期在外承担主要压力，另一方在内部当家，就要理解彼此的辛苦，不能长期让一方“长子帅师”，另一方不断“舆尸”。长期付出与功劳不匹配，终会出问题。

比卦可以用于理解关系、合作和归属。

有的人是“比之自内”，本来就有正应；有的人是“外比于贤”，通过外部关系归顺到合适的中心；也有人走错门路，变成“比之匪人”。

任何亲比都要问：有没有孚？有没有正当开端？所亲近的人是否中正？自己是否仍守正？

师与比合看，便能明白：组织需要纪律，也需要信任；关系需要亲近，也需要考察。

第一，师卦接在讼卦之后，说明争讼扩大后，众人聚集而成师。师的关键是正道、纪律、核心和用人。

第二，师卦上坤下坎，地中有水，内部有险，所以先要容民畜众。

第三，“师，贞，丈人吉，无咎”说明出师要正固，也要有可依仗、有支撑的人。

第四，九二是师卦核心，有能力而受六五支持；六五有位置而用九二，也要防止长期用兵带来的后患。

第五，师卦上六强调“小人勿用”，说明战后最重要的不是庆功，而是重建秩序。

第六，比卦接在师卦之后，说明众人聚集之后必须有所亲比、有所归属。

第七，比卦以诚信为前提，亲比要从开始到后来持续考察，不能只看一时。

第八，九五是比卦核心，显比天下，既接纳归顺者，也不追杀离去者，使众人不惧而愿意亲比。

第九，师卦与比卦合看，说明冲突之后必须建立秩序：有纪律，才成其师；有诚信，才成其比。

第一，一个团队如果只有纪律、压力和命令，而缺少诚信与亲比，会出现什么问题？

第二，一个团队如果只有关系、情面和亲近，而缺少规则与纪律，又会出现什么问题？

第三，真正能长久的组织，怎样同时做到“能带众”与“能安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