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经通讲》豐年
第四十四章 节卦
本章主旨
节卦不能只理解成“节制”。
如果只把节讲成压抑欲望、限制行为,就会把这个卦讲窄了。
节更准确的意思,是调节、调控、调整、协调,是让事物有分段、有节奏、有尺度。
节不是为了把人困住,而是为了让流动的东西有度,让涣散之后的格局重新进入秩序。
涣卦讲的是涣散,是资源、关系、人心、格局的重新洗牌。
涣散以后,如果没有新的调节,局面就容易继续散下去;如果调节过度,又会变成“苦节”。
所以节卦的核心,不是“管得越严越好”,而是“调得合不合度”。
有节,才能通。
过节,就成苦。
这就是节卦的根本分寸。
一、水泽节:河水入湖泊
节卦上卦为坎,坎为水,是流动的水、河水;下卦为兑,兑为泽,是湖泊、沼泽,是相对不流动的水。
河水流经湖泊,湖泊就会对水量、水位产生调节作用。
水太多,湖泊可以蓄。
水需要流出,湖泊又可以缓缓放出。
这个象,就是节卦最直观的意思。
所以“节”不是简单堵住水,也不是任水乱流,而是让水在该蓄的时候蓄,该行的时候行。
水泽节,就是用泽来调水,用容量来调流动。
自然界里,湖泊、沼泽、湿地都能起到调节作用。
水来得急,它能缓一缓。
水需要去远方,它又能慢慢放出去。
如果没有调节,水就容易泛滥。
如果只堵不通,水也会积成灾。
节卦要讲的,正是这种蓄与行之间的度。
二、节:连续中的分段
节还有“一段一段”的意思。
比如文章的一段一节,节目、节气、节奏、节拍,还有竹子的节。
竹节是连续的,但每一节又被分开。
每一节可以相似,也可以不同。
河流也是这样。
河水进入一片湖泊之前,可能波涛汹涌。
经过湖泊之后,流势可能变得平缓。
再往后遇到地势落差,又可能重新变急。
每一段都连在一起,但每一段的状态又不一样。
这就是节:
不是断绝,而是在连续之中分出阶段。
不是死板,而是按照不同阶段调整状态。
人生也是如此。
童年有童年的节。
青年有青年的节。
中年有中年的节。
老年有老年的节。
如果每个阶段都用同一种尺度要求自己,就会失度。
节,是让不同阶段各有其位。
三、规矩、制度与文明
人做事要讲规矩。
团队、公司要有制度。
更大的共同体要有文明和道德准则。
这些都是“节”的表现。
一个人,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这是基本的节。
一个公司,不仅要知道能做不能做,还要知道做了之后有什么后果,比如奖励、惩罚、职责、边界。
一个更大的群体,则需要共同的价值、共同的标准、共同的底线。
但问题在于:
调节方式不能乱用。
小公司最需要的,可能是明确职责、利益激励、把业务做起来。
如果小公司硬学大公司复杂的企业文化、繁重的制度仪式,形式很多,业务却没有真正做起来,这就是不配套的调节。
大公司可以讲复杂的企业文化,是因为它有工资、福利、晋升、资源做支撑。
小公司硬学大公司的制度和文化,就可能变成负担。
这就叫“苦节”。
节不是越多越好。
节要配套。
节要合时。
节要能让事情更通,而不是让事情更堵。
节,亨。苦节不可贞。
四、卦辞:节,亨;苦节不可贞
节卦卦辞说:
> 节,亨。苦节不可贞。
“节,亨”,说明节本身是通达的。
调节的前提要通,调节的过程要通,调节的结果也要通。
调整是为了让各方更顺畅地合作,让事情更有秩序、更有效率。
但后面紧接着说“苦节不可贞”。
“苦节”不是说节制就一定要吃苦,也不是鼓励人用痛苦来证明自己有修养。
这里的“苦”,可以理解为“苦于节”:
因为调整、限制、规矩、制度而感到痛苦。
或者因为调整过度、不合时宜、不配套,让整个局面变得难受。
规矩太多,人就行动受阻。
制度太细,团队就失去发挥空间。
道德要求如果不分轻重,就容易把小事无限上纲上线,最后人人都难有所为。
所以节必须有度。
《论语》有一句话:
> 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
大的原则不能越过,根本底线不能破;小的细节,要允许有进有出,允许根据人、事、时机做弹性处理。
比如学校要求穿校服,本身是统一管理。
但如果孩子某天因为特殊原因没穿校服,就直接赶回家换,甚至不问原因,这就是把小节做成了苦节。
家庭教育也是如此。
孩子想留头发、穿某种衣服,如果父母所有细节都不允许,规矩过多,就容易造成反抗。
这不是说孩子可以无边界,而是说父母要分清:
什么是原则。
什么只是偏好。
节要因人而异、因时而异、因事而异。
不能没有节,也不能苦节。
五、彖传:刚柔分而刚得中
《彖传》说:
> 节亨,刚柔分而刚得中。苦节不可贞,其道穷也。说以行险,当位以节,中正以通。天地节而四时成。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
节卦可以从泰卦变化而来。
泰卦上坤下乾,上柔下刚;变化之后,九三上行到九五,形成节卦,上卦成坎,下卦成兑,刚柔分开,而且刚爻得中。
“刚柔分而刚得中”,说明节不是混乱的限制,而是有刚有柔,各居其位,并且刚能得中。
刚若不中,就会变成压迫。
柔若无位,就会变成散乱。
节要刚柔分明,又要中正。
“苦节不可贞,其道穷也”,意思是过度的、让人痛苦的调节不能长久,因为这条路走不通。
苦节不是正道,而是把调节做到了穷途。
所以节卦一方面肯定节,另一方面立刻警惕苦节。
这正是它成熟的地方。
六、说以行险:好听的话,也可能带人入险
《彖传》说“说以行险”。
“说”也可以读作悦。
兑为口,为说,为悦;坎为险。
意思是,用话语、诱惑、好听的说法,让人走上一条危险之路。
从兑的象来说,它也可以代表吃喝、口腹、想要得到的东西;兑在西方为秋,秋主收获。
所以这里也可以理解为:
因为想获得,因为要生活,因为追求更好的生活品质,人就可能走上一条有风险的路。
这不是简单批评欲望。
人为了生存、收获、向上,本来就会进入风险。
但进入风险时,必须有节,有度,有中正。
说得好听,不代表方向正确。
让人喜欢,不代表没有危险。
能让人走入险中的东西,往往不一定难听,反而可能很好听。
所以节卦提醒人:
面对悦,仍要有节。
面对收获,仍要看险。
面对好听的话,仍要守中。
七、当位以节,中正以通
“当位以节,中正以通”,是节卦很重要的一句。
如果我们是被调整的人,就要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处在什么位置,有多大能力,能承受什么,不能承受什么。
面对外部变化,不能完全失去中心。
如果我们是调整别人、制定制度、执行规则的人,就更要知道自己是谁。
手里有一点权力,不能忘记自己本来也是普通人。
在执行规则时,必须中正,不能因为站在某个位置上,就把小权力用成伤人的工具。
当规则执行者失去“中正”,制度就会从保护秩序变成伤害人。
制度是为了通,不是为了堵。
权力是为了调节,不是为了让执行者忘记自己是谁。
一个规则,如果不能让事情更通,反而让所有人都被卡住,就要反省它是否已经变成苦节。
节不是拿来显示权力的。
节是拿来通达秩序的。
八、天地节而四时成
《彖传》说:
> 天地节而四时成。
天地有节,所以春夏秋冬能够形成。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就是天地的调节。
该生的时候生。
该长的时候长。
该收的时候收。
该藏的时候藏。
人间的制度也应当如此。
该开始的时候开始。
该发展的时候发展。
该治理的时候治理。
该收束的时候收束。
“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
这里的“制度”,不能只理解成现代意义上的规章制度。
“制”是制定。
“度”是尺度、标准、法度。
制度的根本原则,是不伤财、不害民:
不能过分耗费资源。
不能伤害人。
好的制度要有分工、制衡和边界。
制定规则、执行规则、监督规则,如果都混在一起,就容易失去节度。
天地之节,是让万物各得其时。
人间之节,也应当让人各得其位。
九、大象:制数度,议德行
《象传》说:
泽上有水,节;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
> 泽上有水,节;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
泽上有水,是节卦之象。
君子看到这个象,就要制定数量、尺度、限度,也要评议德行。
“制数度”,就是凡事要有数。
不是凭情绪、凭一时高兴、凭某个人一句话来定,而是要有可衡量的标准。
“议德行”,就是要能分辨行为的好坏、轻重、大小。
不能把小过当大罪,也不能把大问题轻轻放过。
《中庸》说:
> 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
情绪还没有发出来时,是中。
发出来之后,如果都合乎节度,就是和。
春夏秋冬没有发生之前,是中。
发生之后能够各按其时、循环有度,就是和。
所以节不是死压,而是中和。
中是根本,和是通行之道。
能够致中和,天地万物才各得其位、各遂其生。
节卦的大象,其实是在告诉人:
没有尺度,就没有秩序。
没有德行的评议,尺度也会变成冷冰冰的工具。
数度与德行,要一起看。
初九:不出户庭,无咎。
小象:不出户庭,知通塞也。
十、初九:不出户庭
初九爻辞说:
> 不出户庭,无咎。
“户庭”是外面的门庭、院门范围。
初九不出户庭,可以理解为有所限制,但并没有完全封闭。
在古代大户人家里,前面有院子,有会客空间。
人不出家门,也可以在院子里活动,也可以接待门客、访客,仍然和外界有沟通。
所以初九的“不出户庭”不是死闭,而是守住一定范围,不越出基本边界。
这样无咎。
初九的节,是有边界。
它不是毫无限制,也不是完全封死。
在初始位置,能守住外部边界,就是合宜。
很多时候,人不是不能动,而是先不要越界。
先在可控范围内活动。
先把边界守住。
这就是初九。
九二:不出门庭,凶。
小象:不出门庭,失时极也。
十一、九二:不出门庭
九二爻辞说:
> 不出门庭,凶。
“门庭”比“户庭”更内。
户像外门、院门,门更接近内室、正堂、私人空间。
初九不出户庭,还能在院中活动,还能与外界沟通。
九二不出门庭,就成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基本活动和交流都没有了。
所以九二的凶,在于节得太过。
规则本来是为了让人有度地行动,结果却让人完全不敢动、不敢出、不敢应对外界,这就成了过度节制。
比如上面说“晚上以后不要随便外出”,有人理解成少出远门,这是有度。
有人连房门都不敢出,就过分了。
九二的问题,就是对度的拿捏太过。
节如果让人完全不敢行动,就不是节,而是困。
初九不出户庭,无咎。
九二不出门庭,凶。
差别就在这个度上。
六三:不节若,则嗟若,无咎。
小象:不节之嗟,又谁咎也。
十二、六三:不节若
六三爻辞说:
> 不节若,则嗟若,无咎。
没有节制、没有调节,就会哀声叹气。
这里的“无咎”,不是说完全没问题,而是有一种“怪得了谁呢”的意思。
因为自己没有节度,最后只剩长吁短叹,这是自取其咎。
但如果一个人还能叹息,说明事情还没有到完全不可挽回的地步。
若全是别人的问题,人往往会骂。
现在只是叹,说明还有自我反省的空间。
六三提醒人:
无节之后的痛苦,往往不是天降的。
饮食无节,身体会受苦。
花钱无节,生活会受苦。
说话无节,关系会受苦。
工作无节,精神会受苦。
不节若,则嗟若。
等到叹气时,已经是后果显现。
但能叹,还能醒。
这就是无咎的一线转机。
六四:安节,亨。
小象:安节之亨,承上道也。
十三、六四:安节
六四爻辞说:
> 安节,亨。
“安节”,就是安稳的调节,稳定的节制。
六四上比九五,下应初九,上面懂得上层需求,下面也连着基层需求。
它没有大动,没有乱动,所以是安。
如果把六四放在制度执行中看,它更像细节上的调整者:
既能看到下面的需要,又能靠近上面的方向。
因此六四适合求稳,适合做小的、稳的、能落地的调整。
这就是安节,所以亨。
安节不是没有改变。
而是不急、不乱、不猛。
它知道上下之间的关系,也知道调整不能脱离现实。
好的调节,往往不是一下子把所有东西推倒重来,而是稳定地调整,让各方慢慢进入新节奏。
六四的亨,来自这种安稳。
九五:甘节,吉;往有尚。
小象:甘节之吉,居位中也。
十四、九五:甘节
九五爻辞说:
> 甘节,吉;往有尚。
“甘”有甜味、甘美之意。
九五居中且正,是节卦中最能体现“当位以节,中正以通”的位置。
甘节不是让别人苦,而是让节度本身变得可接受、可持续、可通达。
真正好的调整,不是让人只感到压迫,而是让人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调,也能在这个调节中得到秩序和益处。
九五是有位置、有中正、有尺度的调整者。
所以“甘节,吉”。
往前走,也有可贵之处。
甘节的关键,不是把规则包装得好听,而是规则本身确实合度。
它能约束人,也能成就人。
它能限制乱流,也能让水继续流。
如果制度让人心甘情愿地进入秩序,而不是被迫忍受痛苦,这就是甘节。
上六:苦节,贞凶,悔亡。
小象:苦节贞凶,其道穷也。
十五、上六:苦节
上六爻辞说:
> 苦节,贞凶;悔亡。
上六与卦辞“苦节不可贞”相呼应,是本卦的重点。
从卦象变化看,上六原本有相应的位置,变化之后正应没了,又处在坎险之中,往前走已经到头,前无去路。
外部格局的变化,对它来说是不利的,这就是“苦节”。
如果外部调整让自己痛苦,而自己一直困在痛苦里,不改变、不回头、不再调整自己,那就“贞凶”。
这个“贞”,是坚持不变。
坚持困在苦节之中,当然凶。
但爻辞又说“悔亡”。
为什么还能悔亡?
因为上六虽然前无去路,但它还有回转、顺应、重新调整自己的可能。
大环境变化让你难受,比如经济下行、团队调整、收入结构变化,你不能只沉浸在难受里。
你可以调整心态,也可以调整收入结构。
开源不行,就适时节流。
外部变化让你苦,你就要再调整自己,让自己不至于一直处在痛苦里。
所以“苦节”的出路,是在苦于节的时候还能自我调节。
苦节不可贞。
苦了以后,还要能变。
十六、从被调整者到调整者
节卦可以从两个角度看。
第一个角度,是我们作为被调整的人。
某个制度、环境、规则、团队变化落到自己身上,让自己觉得难受,这就是对自己而言的苦节。
这个时候要衡量得失,调整心态、位置和行动方式。
第二个角度,是我们作为调整者、制度制定者、规则执行者。
这个时候更要有度。
远离真实处境的人,往往无法感同身受。
不了解基层需求的人,制定出的调整就容易让别人受苦。
六四是安节,适合稳妥调整。
九五是甘节,能中正而通。
上六如果盲目顺应、脱离实际,就容易把调整做成苦节。
因此,节卦不是告诉人“要多忍耐”,而是告诉人:
面对调整时,要知道自己在哪里。
制定调整时,要知道别人在哪里。
只有当位、中正、有度,节才能亨。
节是双向的。
被节者要自我调适。
节人者更要中正谨慎。
本章要义
节卦的根本,不是压制,而是调节。
水泽节,是河水入湖泊,湖泊调节水量。
人间之节,是规矩、制度、德行、尺度调节人的行为和群体秩序。
节要亨,就必须有通达的目的、通达的过程和通达的结果。
节如果变成苦节,变成过度管理、乱管理、不配套的管理,就不能长久。
初九守住外部边界,无咎。
九二过度封闭,凶。
六三无节而叹,怪不得别人。
六四安稳调节,亨。
九五中正甘节,吉。
上六苦节到头,若不调整则凶,若能回转则悔亡。
节卦真正要讲的,是有度。
对自己要有度。
对别人也要有度。
被调整时要守住中心。
调整别人时更要守住中正。
无节则散。
苦节则穷。
有度之节,才能真正通达。
延伸思考
第一,节制、调节和压抑之间有什么区别?
第二,一个人管理自己时,怎样判断自己是在有度地调整,还是在过度控制?
第三,为什么没有节度会散,节度太苦也会走向穷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