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经通讲》豐年

第二十二章 坎卦与离卦

本章主旨

大过之后,继之以坎。

《序卦传》说:“物不可以终过,故受之以坎。”大过是不得不过,也是重压之下必须有所行动。可是天下之事不可能永远处在“过”的状态中。能过,则走出困局;不能过,或者在过的过程中又遇阻碍,便进入坎。

坎是险。

险不是一个简单的坏字。它可以是坑陷,可以是水流,可以是漩涡,可以是山川阻隔,可以是制度边界,也可以是人为设置的防护。人处在险中,若只知道害怕,就会被险吞没;若不知险而妄动,也会被险伤害。坎卦真正要讲的,是人在险中如何不失信,如何使内心通达,如何从险中寻找向上的道路。

坎之后是离。

离不是单纯的火,而是附丽。火不能凭空存在,必须附着在燃烧之物上;日月不能脱离天而明,草木不能脱离土而生。离卦所讲的光明,也必须附丽于正道。若光明失正,照人之眼,反成伤害;若火势失控,焚烧一切,便由明转凶。

坎与离合看,一险一明,一陷一丽。坎中有出路,离中有危险。处险不能失信,处明不能失正。这是本章的中心。

第二十九卦:坎卦

一、习坎,重险也

坎卦为坎上坎下,通常称“习坎”。

“习”有重复、重叠之义。两个坎叠在一起,就是险上加险。坎可取水象,也可取黑色、危险、下陷、坑洞、漩涡等象。若只说“坎为水”,还没有抓住它最紧要的精神。坎不是平静的一杯水,而是有陷落、有流动、有吞没之势的险水。

水流到低处,低处又有坑陷;人在水中,水下又有漩涡。这就是坎的可怕之处。它不是一次危险,而是危险重叠。人在其中,很容易越挣扎越下陷,越慌乱越失去方向。

《序卦传》说:

> 物不可以终过,故受之以坎。

大过卦讲“过”,但物不可能一直过。一个人遇到重大压力,不能永远处在撑持和跨越之中。若跨越不成,就会落入险境;若跨越之时再遇阻碍,就是险中复险。

所以,坎卦不是从安稳处讲起,而是从真实困境讲起。它承认人会落入险中,也承认险有层次、有深浅、有可用与不可用。真正的智慧,不是幻想没有危险,而是知道危险已经出现时,该如何保持心中的正与信。

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

有孚,维心亨,行有尚

坎卦卦辞说:

> 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

“有孚”,是有诚信、有信实。处险之时,最怕内在先散。外面有险,心中再失信,便无从立足。

“维心亨”,是心中通达。通达不是盲目乐观,也不是强装无事,而是内心真正愿意面对问题、解决问题,知道险在哪里,也知道自己不能被险完全困住。

“行有尚”,是行动向上。坎卦虽险,却不主张躺在险中。人落入水中,不能只喊危险,仍要想办法浮起、攀援、上岸。这里的“上”,既有方向之上,也有精神之上。处险而不向下沉沦,处难而仍然寻找出路,就是“行有尚”。

坎卦最根本的提示,是险中仍要行动。

只是这个行动不能鲁莽。处险之时,先要有孚,继而心亨,然后才谈行动。没有信实,行动会变成乱动;心不通达,行动会被恐惧牵着走。只有内在不乱,外在才可能一步步脱险。

天险、地险与人险

《彖传》说:

> 习坎,重险也。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维心亨,乃以刚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坎之时用大矣哉。

“水流而不盈”,水在流动,但没有满溢。坎若取水,当取流动之水、大水、险水,而不是已经干涸的沟渠。流动而不盈,说明险正在变化,尚未完全失控。

“行险而不失其信”,是在险中行动而不失信实。这正对应卦辞的“有孚”。危险真正考验的,不只是人的能力,也考验人的信用、立场和心性。

“维心亨,乃以刚中也”,是因为坎中有阳爻居中。坎卦四阴二阳,阳为主,阴为辅。真正能够发动、能够破局的,是居中的刚健之力。

“行有尚,往有功也”,则说明向上行动才有功。坎卦不许人只停留在危险的描述中,它要求人在险中向前、向上。

《彖传》进一步指出三种险:天险、地险、人险。

天险不可升。天道有自己的边界,人不能强行越过。夏天不能被人命令立刻变成秋天,冬天不能被人命令不下雪。人可以顺应天时,可以借助条件,但不能凭空改变天道。

地险是山川丘陵。山河阻隔、地势高低、水流方向,都属于地险。地险可以被跨越,可以修桥、开路、架线、筑坝,也可以被人用作防守。但人若完全违背地道,也必有相应后果。

人险是“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险不一定只是别人制造的困难,也可以是为了守护而设置的边界。城墙、关隘、护城河、制度、规矩,都可以成为险。对来犯者是阻碍,对守护者则是屏障。

由此可知,坎卦并非简单说“险不好”。险有不可越者,有可越者,有可用者。人应当分辨天险、地险、人险,知道何者不可强求,何者可以经营,何者可以借用。

这就是“坎之时用大矣哉”。坎的用处极大,因为人生不能没有险,国家不能没有险,修行也不能绕开险。懂得处险,才是真正懂得进退。

常德行,习教事

《象传》说:

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

> 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

“水洊至”,是水一重一重地来。危险不是一次出现,而是反复逼近。面对这样的重险,君子不只是逃避,也不只是逞勇,而是“常德行,习教事”。

“常德行”,是不断保持并修养自己的德行。险中最容易失德。人在安稳时讲原则并不难,真正难的是在危险、压力、诱惑、恐惧中仍然不失其信。坎卦把“有孚”放在卦辞之中,正是因为处险先要守住内在。

“习教事”,是熟习治理、教化、人事处理之道。险不只是个人遭遇,也常常是群体局面。一个人若只知道自己害怕,却不懂人事如何安排、局势如何处理、边界如何设置,就不能真正脱险。

坎卦因此不是盲目冒险之卦,而是学习处险、用险、设险、避险之卦。能抗衡时,要像九五一样控制局面;不能抗衡时,要像九二一样求小有得。无论强弱,都不能没有孚,也不能让心陷入不通。

初六:习坎,入于坎窞,凶。

小象:习坎入坎,失道凶也。

初六:入于坎窞

初六爻辞说:

> 习坎,入于坎窞,凶。

初六在坎卦最下,已经进入险中之险。“坎窞”是坑中之坑、陷中之陷。若以水象看,就是落入漩涡之底;若以人事看,就是刚开始便陷入最不利的位置。

所以初六凶。

这一爻不必作过多曲折解释。人在危险最底层,又没有足够的刚健力量支撑,凶是自然结果。它提醒人:有些险一旦进入,代价极大。真正的智慧,是在尚未落入坎窞之前,就有警觉。

九二:坎有险,求小得。

小象:求小得,未出中也。

九二:求小有得

九二爻辞说:

> 坎有险,求小得。

九二为阳爻,居中,但仍在下坎之中。它有刚健之力,却没有完全脱离险境。此时不可妄求大成,只能“求小有得”。

“求小得”不是说本来想求大,结果只得到一点小的;更准确地说,是在险中只求小处可得。目标小一点,反而能保全力量,逐步恢复。

人身处困境时,最忌一边受困,一边贪大。越是处险,越要分清轻重缓急。先求小得,先保住一点可行动之处,先找回一点秩序,便有继续向上的可能。

九二的智慧,是知道自己还在险中,所以不逞强;也知道自己有阳刚之力,所以不摆烂。它既不妄动,也不放弃。

六三: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窞,勿用。

小象:来之坎坎,终无功也。

六三:来之坎坎

六三爻辞说:

> 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窞,勿用。

“来之坎坎”,是来去皆险。往下是坎,往上还是坎;退无安处,进无坦途。

“险且枕”,可理解为危险铺满眼前,触处皆是。人在这样的局面中,不是只有一个坑,而是到处都有坑。

六三处在下卦之上,向上即入上坎,向下仍在下坎,又以阴爻处阳位,位置不正,力量不足。因此“入于坎窞,勿用”。它没有九二那种可求小得的中正,也没有九五那种控制局势的尊位。

这一爻告诉人:有些局面不宜强行使用。处在来去皆险、位置不正、力量不足之时,硬做反而更深。此时最要紧的不是表现自己有用,而是承认此时不可用,避免把局面推向更坏。

六四: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终无咎。

小象:樽酒簋贰,刚柔济也。

六四:简朴守信,终无咎

六四爻辞说:

> 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终无咎。

“樽酒”,是一樽酒。“簋贰”,是两盘食物。“缶”,是朴素的瓦器。“纳约自牖”,是从窗牖送入简约之物。

这一爻有简朴、谨慎、守礼、虔诚之意。不是大张旗鼓,不是夸耀声势,而是在险中以最朴素的方式保持诚意。

六四已经进入上坎,仍处险中。但它与九五相近,能以谨慎之心、简朴之礼自处,所以“终无咎”。

处险时,人容易走两个极端:一是慌乱失礼,二是虚张声势。六四不走这两端。它知道局势危险,所以不夸张;它也知道诚意不可失,所以不苟且。简朴而有信,谨慎而守礼,便能免咎。

九五:坎不盈,祗既平,无咎。

小象:坎不盈,中未大也。

九五:坎不盈

九五爻辞说:

> 坎不盈,祗既平,无咎。

“坎不盈”,是坎中的水还没有满溢。“祗既平”,是已经接近平齐,到了临界之处。水若再多一点,就会溢出;但此时尚未溢出,所以无咎。

九五为尊位,又以阳爻居中,是坎卦中最能控制局势的位置。它面对的危险很大,已经接近极限,但仍能控制在不溢出的范围内。

九五也可以理解为“用险”的位置。守城者设置城墙、护城河、关隘、机关,对进攻者而言是险,对防守者而言却是保护。险若被正当地设置,可以护国、护身、护道。

但九五的关键在于不过分。

险可以设置,但不能失控;边界可以建立,但不能滥伤;防护可以严密,但不能把自己也困死其中。“坎不盈”正是分寸。水未满溢,险未失控,所以无咎。

九五给人的提示,是在高位处险时,要有能力控制危险的边界。能用险而不被险反噬,才是真正的用险。

上六:系用徽𬙊,寘于丛棘,三岁不得,凶。

小象:上六失道,凶三岁也。

上六:三岁不得

上六爻辞说:

> 系用徽纆,寘于丛棘,三岁不得,凶。

“徽纆”是绳索。“系用徽纆”,是被绳索捆绑。“寘于丛棘”,是被放在荆棘丛中。处处受缚,处处受刺,连安身都难。

“三岁不得”,是长期不得脱出。这里的凶,不是一时不顺,而是被长期困锁。

初六是刚入坎窞,上六则是险至极端。一个在最下陷入,一个在最上被困,都凶。上六尤其可怕,因为它不是不知道危险,而是危险已经发展到拘束、惩罚、隔绝、不得出的程度。

这一爻提醒人:险若不在中途处理,最终会形成长期困局。小险可避,大险可处,极险则难出。坎卦从初六到上六,展示的正是危险逐层加深的过程。

坎卦总论

坎卦可从下往上看,也可从上往下看。

从下往上看,是一个人进入险中后的处理次第:初六陷入险底;九二在险中求小得;六三来去皆险,不宜作为;六四以简朴守信而无咎;九五控制险而无咎;上六被困至极而凶。

从上往下看,又像一个人一步步落入陷阱的过程。若不能及时识险、处险、用险,最终会被险束缚。

坎卦的核心,不只是“危险”二字,而是危险如何被认识、被分辨、被处理。天险不可强越,地险可以经营,人险可以设置也可以破除。处险之时,要有孚,要心亨,要行动向上。

能大处突破时,就突破;不能大处突破时,就求小有得。最不可取的,是无信、无心、无行动。

第三十卦:离卦

离者,丽也

离卦为离上离下,常被称为“离为火”。

但离卦最根本的意思不是火,而是“丽”。《彖传》说:

> 离,丽也。

“丽”是附着、依附。火必须附着在燃烧之物上,不能凭空存在。日月附丽于天,百谷草木附丽于土。离卦的核心,是附丽在正确的位置上。

坎与离都由乾坤变化而来。坎中一阳陷于二阴之间,像阳刚之力落入险中;离中一阴附于二阳之间,像柔顺之德依附光明。坎重在险中有信,离重在明中有正。

离,利贞。亨。畜牝牛,吉。

离卦卦辞说:

> 离,利贞,亨。畜牝牛,吉。

“利贞”,是适宜守正。“亨”,是通达。“畜牝牛吉”,是畜养母牛吉。

母牛柔顺、能耕作、能生养,也能供人所用。离卦取牝牛之象,并不是要人软弱无能,而是强调柔顺必须附丽于正。柔顺若附于邪,便成迎合;柔顺若附于正,便能通达而有用。

离卦的光明,不是逞强的火,而是有所依附、有所守正的明。

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

《彖传》说:

> 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柔丽乎中正,故亨,是以畜牝牛吉也。

日月附丽于天,所以能成昼夜寒暑;百谷草木附丽于土,所以能生长收藏。天有天之位,土有土之承载,万物各有所丽,才有秩序。

“重明以丽乎正”,两个离卦相重,是光明相继。但光明也必须附丽于正。光若不正,越亮越伤人;火若失正,越盛越成灾。

“柔丽乎中正”,柔顺者附丽于中正,所以亨。这正是离卦中六二一爻的精神。柔不是没有原则,柔要有依附之正;明不是随处照射,明要有方向之正。

离卦看似光明,其实也含凶险。两个离相重,光明过盛,容易刺目;火势相连,若无边界,容易焚毁。离之吉,在于明而能正;离之凶,在于明而失正。

继明照于四方

《象传》说:

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

> 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

“明两作”,是两个光明相继而起。“继明”,既是继承前人的光明,也是把光明延续下去。大人见离之象,便应当继明照于四方。

四方可以理解为空间,也可以理解为时间。光明照于四方,不只是照亮眼前周围,也包括使正道传续,使后人有可循之明。

这仍然呼应“离,丽也”。光明若只依附于个人一时的锋芒,很快会灭;若附丽于正道,才可以继承、传播、化成天下。

真正的明,不是炫耀自己多亮,而是让人看清道路。

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

小象:履错之敬,以辟咎也。

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

初九爻辞说:

> 履错然,敬之无咎。

“履”是行走。“错然”不是走错,而是交错有序的样子。初九为阳爻居刚位,有行动之象。它可以开始行动,但必须有序。

离卦之初,光明刚起,行动也刚开始。此时最重要的是“敬”。敬不是拘谨,而是心中有分寸、有秩序、有畏惧。人一旦觉得自己明白了、看清了,就容易急于行动,甚至自以为是。初九提醒人:刚刚起步,最要紧的是敬慎。

坤卦初六说“履霜,坚冰至”,是见微知著;离卦初九说“履错然,敬之无咎”,是行动之初要有秩序。二者都告诉人,初始处不可轻忽。

六二:黄离,元吉。

小象:黄离元吉,得中道也。

六二:黄离,元吉

六二爻辞说:

> 黄离,元吉。

“黄”为中色,象征中正。“离”为附丽。六二以柔爻居中得正,正合《彖传》“柔丽乎中正”。

所以六二元吉。

离卦最好的状态,不是光芒最盛,而是柔顺附丽于中正。六二不在最显赫的位置,却处得最正。它既有柔顺之德,又不失中心之位,所以能把离卦的吉发挥到极致。

这与坤卦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可以相互参看。坤卦六二体现地道之德,内直、外方、广大包容;离卦六二则体现附丽之正,柔顺而中正。柔顺若能守中,便不是软弱,而是能成事的德。

九三: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

小象:日昃之离,何可久也。

九三:日昃之离

九三爻辞说:

> 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

“日昃”,是太阳偏西,将要落下。“大耋”,是高龄老人。“嗟”,是叹息。

太阳有东升,也必有西落;人生有出生,也必有衰老死亡。这是天道。九三处在下离之终,如日将昃,光明即将转向衰落。

此时若能“鼓缶而歌”,便是乐天知命。不是无情,不是轻薄,而是知道天道如此,生命如此,盛衰如此。能在日落时仍然安然,便不被衰落击垮。

若不能如此,便只剩“大耋之嗟”。人若把将落之日视为不可接受,把生命变化视为全然的失败,就会陷入悲叹之中。

九三之凶,在于不能安于天道。人不能命令太阳不落,也不能命令生命不老。能明天道,才能不被天道所伤。

九四: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

小象:突如其来如,无所容也。

九四:焚如,死如,弃如

九四爻辞说:

> 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

九四处在上下两个离之间,火热至极,来势突然。“突如其来如”,是变故忽然出现;“焚如”,是被火焚烧;“死如”,是生命受损;“弃如”,是被抛弃、被摒弃。

这一爻的可怕,不只在于焚烧与死亡,也在于“弃”。有时一个人肉身尚在,却名誉丧尽、位置丧失、社会承认被剥夺,仿佛已经被世界抛弃。离卦之火若失正,就会从光明转为焚毁,从照亮转为吞噬。

九四告诉人,光明过盛而不正,最容易变成灾祸。人若只追求显耀,只追求被看见,却没有正道作为依附,最后可能来的不是荣耀,而是突然而来的焚毁、死亡与弃绝。

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

小象:六五之吉,离王公也。

六五:出涕沱若

六五爻辞说:

> 出涕沱若,戚嗟若,吉。

“涕”是鼻涕,常与泪并言;“沱若”,是涕泪纵横的样子。“戚嗟若”,是悲戚叹息。

六五为柔爻居尊位,位置极高,力量却柔。它不像六二那样居中得正而安稳,也不像上九那样刚健能征。处在尊位而柔弱,若以强硬自居,反而不合其位;若能以悲悯、低调、哀矜自处,便吉。

这里的哭,不是表演,也不是软弱,而是一种人性的显露。高位者若没有悲悯,只剩光明与权力,容易伤人;柔居尊位,反而要以哀矜维系其正。

六五之吉,在于它不以尊位压人,而以悲悯守位。光明若有温度,才能不刺人;权力若有哀矜,才能不失正。

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获匪其丑,无咎。

小象:王用出征,以正邦也。

上九:王用出征

上九爻辞说:

> 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获匪其丑,无咎。

“王用出征”,是君王用其出征。“有嘉折首”,是有功,折取首领。“获匪其丑”,是并获其党羽、随从。“无咎”,是没有灾难。

离卦到上九,光明已经发展到极处。若前面有焚毁、有弃绝、有悲戚,那么到上九便需要清理与决断。六五居尊而柔,许多事不能亲自为之,上九以刚健之力代为出征,折首获众。

这一爻的无咎,在于出征有正当性,有功而非滥杀。若只是凭火性发作,见人便攻,那就是失正;若是为了清除首恶、整肃局面,使光明重新归正,则无咎。

离卦之明,最终仍要归于正。该柔顺时柔顺,该悲悯时悲悯,该决断时决断。光明不是一味温和,也不是一味猛烈,而是各居其时,各得其正。

离卦总论

离卦讲明,也讲丽。

明,是光明;丽,是附丽。没有附丽,光明不能久存;附丽不正,光明会变成伤害。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柔丽乎中正,天下才有化成之道。

离卦六爻可以看作光明的发展过程。

初九行动之初,要敬慎有序;六二柔丽中正,元吉;九三日将西落,要乐天知命;九四火势突来,焚如死如弃如;六五柔居尊位,以悲悯哀矜取吉;上九奉命出征,清除首恶而无咎。

离卦提醒人,明不是越亮越好。光明若无正道,就会刺目;火若无节制,就会焚毁;名声若无德行承载,就会被弃。真正的光明,是附丽于正、继承于正、照耀于正。

坎离合看

坎为险,离为明。

坎中有阳,说明险中仍有可动之力;离中有阴,说明明中仍需柔顺之德。坎不是全然绝望,离也不是全然吉祥。危险中有出路,光明中有隐患。

坎卦说:处险要有孚,心要通达,行动要向上。要分辨天险、地险、人险,知道什么不可越,什么可经营,什么可设置,什么可破除。

离卦说:光明要附丽于正。柔顺要守中,行动要敬慎,衰落要知命,高位要悲悯,决断要正当。

坎离合起来,就是两种基本的人生处境。

人在坎中,最怕失信、失心、失去行动。人在离中,最怕失正、失度、失去依附。坎教人从险中出来,离教人让光明有根。一个解决困境中的沉陷,一个解决光明中的飘浮。

所以,坎与离并不是彼此孤立的两卦。险中需要一点明,才能看见出路;明中需要知道险,才能不被光明反伤。能在险中守信,在明中守正,便是坎离二卦共同指向的修身之道。

本章要义

第一,坎为重险。它不是普通的水象,而是险水、陷落、漩涡、险中复险。

第二,坎卦的核心是“有孚,维心亨,行有尚”。处险时要守信,心要通达,行动要向上。

第三,险有天险、地险、人险。天险不可强越,地险可以经营,人险可以设置也可以破除。

第四,坎卦六爻展示处险次第:初六陷入险底,九二求小有得,六三来去皆险,六四简朴守信,九五控制险而不过分,上六被困至极。

第五,离的根本义是“丽”,即附丽。火、光明、日月、草木,都要有所依附。

第六,离卦的吉在于附丽于正。柔丽中正则亨,光明失正则伤人,火势失控则成灾。

第七,坎离合看,坎教人险中不失信,离教人明中不失正。人生既要能从险中出来,也要能让光明有所依归。

延伸思考

第一,学习卦象时,为什么不能只背“坎为水、离为火”,而要回到卦的根本义理?

第二,如果先有结论,再找卦象配合,看到的是卦,还是自己的成见?

第三,坎离之后进入古天文学,为什么更需要先放下旧有答案,让新的结构自己显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