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颐卦与大过卦

大蓄之后是颐卦。

大蓄讲蓄德，物有所蓄之后，才谈得上养。

颐卦讲养。

大过卦讲大过之时如何行动。

两个卦合起来看，一个讲人如何养自己、养别人、被别人所养；一个讲人在格局已经过重、压力已经过大时，如何不困死在局中。

颐是养正。

大过是危局中行动。

先养，后动。

颐卦为山雷颐。

颐卦像一张口，和前文论及的噬嗑卦有关。

颐卦中间为阴，两头为阳，像口中上下坚硬之处，中间为柔软之处。

这个象不能死板地看成两排牙齿，但它确实提供了口、饮食、养的基本意象。

《序卦传》说：

物畜然后可养，故受之以颐。颐者，养也。

颐的养，不只是吃饭，不只是养身体。

它包括养身、养心、养德、养人、养团队，也包括被别人所养。

比如人在工作中为组织做事，某种意义上也是组织在养人。

养和被养，是一组阴阳关系。

一个人养别人，也可能同时被别人养；一个团队、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也都有自己的养与被养。

颐卦卦辞说：

颐，贞吉。观颐，自求口实。

“贞吉”的重点在养正。

养得正，才吉。

如果养的方向错了，养得越多，问题越大。

“观颐，自求口实”，就是观察一个人的颐养状态，也观察他如何求取自己的口粮。

颐卦像一张嘴，但这张嘴不是等别人喂，而是要自求口实。

所以颐卦有自力更生的意思。

现实中若处在颐卦状态，未必轻松。

它像是在说：没人帮你，你要自己讨饭吃，自己找路，自己养自己。

颐卦下三爻多不利：初九凶，六二征凶，六三贞凶。

上三爻相对好一些：六四无咎，六五居贞吉，上九厉吉。

所以颐卦不是天然就好。

必须养正，才有吉。

颐卦《彖传》说：

颐贞吉，养正则吉也。观颐，观其所养也；自求口实，观其自养也。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颐之时义大矣哉。

第一，养正则吉。

养不在多，而在方向正不正。

养身体、养心性、养德行，都是如此。

第二，观其所养。

看一个人，可以看他养的是什么、养的是谁。

一个人把时间、精力、金钱、情感投向哪里，就能看出他的方向。

第三，观其自养。

也要看一个人如何养自己。

他靠什么活着，靠什么滋养自己，靠什么让自己精神不空。

第四，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

天地养育万物，圣人养贤人，并由贤人推及万民。

圣人不是直接照顾每一个人，而是通过养贤，使贤人再及于百姓。

这就出现了养的层级和秩序。

第五，颐之时义大矣哉。

颐养要符合时序。

养身要随时序，春天吃春天该吃的东西，夏天吃夏天该吃的东西，冬天吃冬天该吃的东西。

养心、养德也要随时序。

人生每个阶段该学的东西不同，该遇到的人和事也不同。

颐卦大象说：

山下有雷，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

颐为口，所以大象直接落到言语和饮食。

祸从口出，病从口入。

口既能吃，也能说。

颐卦下震为动，上艮为止，像吃饭时下巴在动，上面相对不动；也像内里有动，外面要知止。

所以君子看到这个象，就要慎言语、节饮食。

颐卦中间有互坤，看似口中无物，其实包罗万物。

正因为口能容纳很多东西，才更要节制饮食。

正因为话能说很多，才更要慎言语。

初九爻辞说：

舍尔灵龟，观我朵颐，凶。

“舍尔灵龟”，是舍弃自己的灵龟。

“观我朵颐”，是看着别人吃东西，自己在那里羡慕。

灵龟象征自己本来拥有的珍贵东西。

龟寿长，也有养生、养心、养德的意味。

你本来守着一个很好的东西，却不去用它、不向它学习，反而把它扔掉，去羡慕别人吃得香，这就是凶。

很多人明明自己手里有资源，有特长，有很好的牌，却因为看见别人一时运气好，就开始羡慕别人、否定自己，甚至放弃自己的特长。

初九的凶，就在于看不见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只盯着别人嘴里的东西。

六二爻辞说：

颠颐，拂经，于丘颐，征凶。

“颠颐”，是颠倒了颐养的方式。

“拂经”，是违背常理，也可说违背伦理。

“于丘颐”，是往高处、往山上寻找颐养。

六二居中且正，但它是阴爻。

颐卦中阳少阴多，阴爻需要寻找阳爻来获得颐养。

六二如果往下找，只能找初九；可是六二位置比初九高，回头去找初九，就有颠倒养育关系之象。

如果六二往上找，则要越过中间的互坤，到上九那里去。

丘与艮象有关，上面有山，有高处。

但前面隔着茫茫互坤，往上去寻找颐养，反而征凶。

所以六二的处境很尴尬：向下有颠倒之嫌，向上又难以抵达。

它虽然居中得正，却不宜妄动。

六三爻辞说：

拂颐，贞凶。十年勿用，无攸利。

“拂颐”是违背颐养之道。

“贞凶”是如果坚持这种方式，就会凶。

“十年勿用，无攸利”，是长久没有用处，没有适宜之事。

六三与上九正应，但六三在下卦，上九在上卦，两者之间隔着层级。

六三想直接取上九之养，看似有正应，实际上够不到。

六三已经到了人位，与上九正应，但这不等于能直接吃到上九的东西。

往上一看，是艮止，是山，是阻隔。

往下如果还想找初九，也是违背自身位置。

六三如果坚持错误的颐养方式，长久不能养自己，也不能养别人。

六四爻辞说：

颠颐吉。虎视眈眈，其欲逐逐，无咎。

六四也说颠颐，但结果却是吉。

原因在于六四与初九正应，且六四在上卦，处在较高位置；初九在下，处在基层、有才能之人的位置。

一个高位者向下寻求有才能者的滋养，看似颠倒，却可能是吉。

因为高位者未必什么都会，他需要下面有能力的人来支持。

“虎视眈眈”不是单纯凶狠，而是有威严、有观察、有分辨。

六四处在管理位置，要像老虎一样看清局面，看清每个人的需求，也看清自己的欲望。

“其欲逐逐”，欲望接连不断地到来。

下面的人有诉求，上面也有分配压力。

六四既被下面滋养，也要反过来养下面。

它必须把资源按需分配，不能只索取，也不能只做表面威严。

如果只有虎视眈眈而没有回应，就成了压迫。

如果只有不断索取而没有威严和秩序，也会失控。

二者配合，才是无咎。

六五爻辞说：

拂经，居贞吉，不可涉大川。

六五是天子位，却是阴爻居刚位。

按理说，天子应能自足，并分配天下资源，养及万民。

但在颐卦中，六五不能直接从初九那里获得养分，只能靠上九。

六五像吃老本。

上九是峰顶之位，也像祖宗留下来的根基。

六五吃的是上九之养，所以叫拂经，有违背常理、违背伦理之感。

但它不是完全无路。

“居贞吉”，只要守住自己的位置，守住祖宗家业，守住正固，就吉。

“不可涉大川”，不是“不利”，而是“不可”。

不利只是“不适宜”，不可是直接不可以。

六五如果没有能力养下方，就不要妄图做大事。

守住家业已经不错，不要做自己根本承载不了的事。

上九爻辞说：

由颐，厉吉，利涉大川。

“由颐”，是颐养由此而来。

整个山雷颐卦的颐养来源，可以从上九看。

上九让六五有所养，六五再向下分配，整个卦才有了一个大的格局。

这对上九来说是厉，因为它承担了很重的责任，也面临危险。

但它也是吉，因为上九的颐养对全局有利，能够使整个卦都有所养。

上九像六五背后的引导者，也像更高层级的源头。

六三虽然与上九正应，但不能越过层级直接获得上九之养。

六五吃上九，六四吃六五，六三、六二、初九再按层级获得分配。

这里讲的是颐养的秩序。

上九为什么能利涉大川？

关键在“颐之时义大矣哉”。

上九懂时序，懂慎言语、节饮食，懂得顺天道，所以能涉大川。

颐卦也可以引向圣贤之别。

初九的灵龟，不一定是外在神秘之物，也可以是生活中已经在身边的自然、环境、人事物。

身边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都可能滋养人，只是人没有观察。

养自己，不只是吃饱，还要找到真实的自我，找到人生的意义。

贤人可以修己，可以自养。

圣人不仅自养，还能养贤，并通过贤人及于万民。

初九像贤，上九像圣，中间隔着漫长的互坤之路。

一个人从贤到圣，要经过世事、层级、责任和许多艰难。

颐卦最核心的义理是养正。

养不是盲目索取，也不是单纯被喂养。

真正的颐，是观察自己养什么、被什么养、如何养自己、如何养别人。

初九提醒人不要舍弃自己的灵龟，不要只羡慕别人。

六四讲管理者如何从下方取才，又公平分配。

六五讲高位者若靠老本，就要守正，不可妄动。

上九讲颐养的源头与时序。

颐卦不仅可用于个人，也可用于团队、国家、民族。

个人要养身、养心、养德。

团队要养人、养人才、养秩序。

国家和民族也有自己的所养与自养。

颐卦之后，是泽风大过。

《序卦传》说：

不养则不可动，故受之以大过。

养足之后才可动。

若没有养好就动，容易出现大的过失。

大过卦为泽风大过，上兑为泽，下巽为木。

泽在木上，叫泽灭木。

水本来能养木，但水太多，就会把木淹没。

需要的东西过量了，就从滋养变成灾害。

大过卦卦辞说：

大过，栋桡，利有攸往，亨。

“栋”是屋梁。

“桡”是弯曲。

大过卦像一根梁，中间弯了。

大过卦有四个阳爻、两个阴爻。

阳多阴少，君子势力强，小人势力弱；但本末皆弱，首尾两个阴爻承载不住中间四个阳爻，所以叫大过。

大过卦《彖传》说：

大过，大者过也。栋桡，本末弱也。刚过而中，巽而说行，利有攸往，乃亨。大过之时大矣哉。

“大者过也”，是大的方面过了。

大过不是一点小毛病，而是大格局里已经过重、过度。

“本末弱也”，首尾都弱。

大过卦初六和上六为阴，中间四阳强大，头尾承不住中间，于是栋梁弯曲。

“刚过而中”，阳刚过盛，但中间仍有秩序。

“巽而说行”，下巽上兑，有顺入而悦行之象。

因此利有攸往，乃亨。

大过卦的亨，不是说局面轻松，而是因为危机之中有转机。

格局已经大过，如果什么都不做，就困在灭顶之灾中。

只要行动，就有可能走出这个大过之局。

大过卦大象说：

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遁世无闷。

泽水淹没木头，是大过的象。

人到某个阶段进入社会，不能离开社会；但一进入社会，又发现水深火热，压力重重。

上有老，下有小，责任很多，觉得自己被磨平了棱角。

这时君子该怎么办？

独立不惧，遁世无闷。

独立，是自己立得住。

不惧，是无所畏惧。

遁世，可以理解为遁出某一个世，也可以理解为遁入另一个世。

逃离一个环境，往往也会进入另一个环境。

真正的遁世无闷，不是逃避现实，而是在大过之时仍能自处，不怨天尤人，不把自己的困局只理解成“时代变了，不是我的错”。

大过不是让人躺平，而是让人行动。

大过之时，正是大事、大功、大德可能发生之时。

初六爻辞说：

藉用白茅，无咎。

“藉”是铺垫、垫在下面。

“白茅”是白色的茅草。

可以从栋梁取象理解：大过卦讲栋梁弯曲，白茅像垫在梁下的东西。

梁下面本可不垫，但垫上更稳。

尤其在古代土墙、泥坯墙中，木梁和墙体之间垫草、垫物，能保护梁和墙，避免陷坏。

初六为阴爻，在最下，又在两个互乾之下。

上面阳刚重重压来，初六必须有孚、谨慎、有底线。

它不是为了形式上的谦卑，而是必须谨慎地做支撑。

所以无咎来自谨慎、有孚，而不只是客气。

九二爻辞说：

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

“枯杨”是枯萎的杨树。

“生稊”是又长出新芽。

泽灭木，本来木已经受伤、腐朽，但九二这里出现新芽，有枯木逢春之象。

“老夫得其女妻”，借老夫与少女之象，讲的是衰老之中出现生命延续。

九二阳爻居阴位，能回头亲比初六，阴阳相济，所以无不利。

它在大过的局中采取了行动，而且行动能够产生结果。

九二的重点不是年龄差，也不是婚姻伦理，而是：在大过之时，旧的东西重新生出新芽，衰败之中出现延续。

九三爻辞说：

栋桡，凶。

九三在下卦之上，处在栋梁弯曲最厉害的位置。

九三是往下弯，梁往下弯，就有塌的危险，所以凶。

《象传》说：

栋桡之凶，不可以有辅也。

九三与上六正应，但上六也是本末之弱的一端，帮不了九三。

大过卦中，首尾都弱，即使有正应，也未必能救。

这告诉人，在大过之局中，不要把希望全寄托在外援上。

梁已经弯到要塌，别人未必扶得住你。

九四爻辞说：

栋隆，吉；有它，吝。

九四也在中间，但它在上卦，是梁向上拱起，叫栋隆。

梁往上隆起，暂时不会塌，所以吉。

但后面又说“有它，吝”。

九四与初六正应，可初六作为本末之弱的一端，也未必真正帮得上。

九四虽然比九三好，但它的吉不是长久之吉。

梁能往上拱，也可能再往下弯。

所以九四提醒人：眼前局面稍好，不代表根本问题解决。

大过之局仍然在，不能因为暂时撑住了，就以为自己完全没事。

九五爻辞说：

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无咎无誉。

这里也是枯杨，但不是生稊，而是生华。

“华”可以理解为花，也可以理解为一瞬间的浮华、回光返照、华而不实。

九二是生新芽，代表生命延续。

九五是生华，看似开花，却未必能结果。

“老妇得其士夫”，与九二“老夫得其女妻”相对。

九二的组合可以象征生命延续。

九五这里更像有表象而无结果。

所以九五是无咎无誉。

没有灾难，但也没有荣誉。

事情做了，未必错，但也没有真正结出果实。

九五告诉人，在大过之局中，太晚改变，可能也能动，但成果有限。

比完全不动好，但已经错过了最能生发的时机。

上六爻辞说：

过涉灭顶，凶，无咎。

“过涉”是渡河太过。

“灭顶”是水没过头顶。

水已经没顶，自然是凶。

但后面又说无咎。

这不是说没有危险，而是说已经到了极端处境，责怪已经没有意义。

人都没顶了，还谈什么咎不咎？

上六处在大过卦最顶端，阴爻居柔位，既得位，又走到头。

在大过之局中，越是完全符合这个过的格局，越显得凶。

已经过到极点，就没有再责难的意义。

大过之时，局面已经危急。

泽已经灭木，如果不动，就继续被淹。

不做，就永远在错的局里。

做，可能做对，可能做错，但至少有机会走出去。

所以“利有攸往”不是轻松前进，而是在危局中必须行动。

“亨”也不是局面本来通达，而是危机本身包含转机。

九二行动早，能生稊，有结果。

九五行动晚，生华，无咎无誉。

初六告诉人，入局要谨慎、有孚。

上六告诉人，不要拖到没顶才想改变。

大过卦可以理解为：当人生进入重压之局，不能只怨社会、怨时代、怨别人。

要独立不惧，行动起来，走出这个格局。

颐卦讲养。

大过卦讲动。

颐卦告诉人：没有养好，不要乱动。

养身、养心、养德、养人、被人所养，都要有正、有序、有时。

大过卦告诉人：一旦进入过重之局，就不能不动。

因为不动只会被局势淹没。

动未必马上成功，但不动一定困在局中。

所以二卦合看，是一个完整次序：

先要知道自己靠什么养，如何养正。

然后在该行动的时候，不能怯懦不前。

如果没有颐，就没有行动的根基。

如果只有颐而不动，也可能停在自养、自保之中。

颐养成功，才有力量面对大过。

第一，颐卦讲养。养不只是吃饭，而是养身、养心、养德、养人，也包括被别人所养。

第二，颐卦的关键是养正。养的方向错了，养得越多，问题越大。

第三，颐卦提醒人观察自己所养、自养和被养，不要舍弃自己的灵龟，只羡慕别人。

第四，大过卦讲大者过也，本末弱也。局面已经过重，梁已经弯曲。

第五，大过卦的亨，不是轻松通达，而是危机中有转机。利有攸往，是必须行动。

第六，九二行动早，有生命延续；九五行动晚，无咎无誉；上六拖到灭顶，就凶而无咎。

第七，颐与大过合看，就是先养正，再行动。没有养，不能动；进入大过，又不能不动。

第一，颐卦问“你靠什么养自己”，这里的“养”只是饮食，还是也包括语言、精神和德行？

第二，人在大过之时，怎样判断自己应该撑住、行动，还是先回到养正？

第三，如果没有养正就急着行动，为什么容易在重大压力中失去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