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同人卦与大有卦

否卦之后，接着是同人卦。

泰否讲通与不通。通达之后可能闭塞，闭塞到了极处，就不能永远停在否中。要从闭塞中走出来，就需要重新聚合人心，使众人能够在更大的目标中相同、相通。

所以，这一章讲同人卦和大有卦。

同人，不只是几个朋友志同道合；大有，也不只是个人拥有财富。

这两卦合起来，讲的是一个完整过程：

先有人心聚合，后有物资归附。

先能通天下之志，后能形成大的拥有。

同人卦可以放在一条历史线索中理解：光明受伤，天下进入非常状态，于是需要变革；变革若要成功，就必须有人心聚合，众人同心。

所以，同人不是小圈子的互相认同，而是更大的政治和社会格局。

大有则接在同人之后。与人同者，物必归焉。人心聚合之后，资源、力量、物资才会归附。

同人卦为天火同人，上乾下离。

卦辞说：

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

“同人”，可以包含志同道合，但不能只理解成志同道合。

志同道合偏向小圈子里的彼此认同，而同人卦讲的是把众人聚合起来，通天下之志。

“同人于野”，重点在“野”。

野，是外面，是郊野，是不局限在自家门内、宗族之内、门户之内。

真正的同人，不是关起门来和自己人互相认同，而是到更广阔的地方去联络众人。

所以同人卦说“亨”。

能够在广阔空间里聚合众人，方向就能通达。

“利涉大川”，说明这种聚合不是为了闲谈，而是为了做大事。涉大川，是面对艰难、险阻和重大行动。

若众人不能同心，大事就无法推动。

若众人同心，则可以过险。

“利君子贞”，说明同人的聚合必须守正。聚众若没有正道，就容易变成私党、乱众；只有君子守正，才能使众人之同成为正当力量。

同人不能缩小成“自己人”。

同人要通天下之志，不是只和一个小团体同心。

师卦讲“田有禽，利执言”，出兵要有正当理由，要有能说服众人的言辞。

革卦讲“革言三就，有孚”，变革也必须反复说明理由，让人相信。

到了同人卦，这个“言”和“孚”的作用进一步扩大：不仅要有理由，还要能把众人聚到一起。

所以，同人不是暗中结党，也不是在小圈子里互相附和。

同人要求公开、正当、广阔，能够让更多人理解、相信、参与。

同人卦《彖传》说：

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曰同人。

同人卦的主爻是六二。

六二是阴爻，居下卦中位，得位得中，又与九五相应。

六二能应九五，所以有同人之象。

彖传又说：

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

下卦离为文明，上卦乾为刚健，所以是“文明以健”。

文明不是软弱，刚健也不是蛮横。

同人卦的格局，是内有文明，外有刚健；既有光明的价值，又有推动事情的力量。

“中正而应”，说明同人不是混乱地聚众，而是在中正之道上彼此回应。

只有君子能做到这一点。

君子不是只把人聚在一起，而是能通天下之志，让众人的志向有方向、有秩序、有正当性。

同人卦大象说：

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

天在上，火也向上。火在天之下，有太阳照耀四方之象。

太阳照临天下，不只照一个角落，所以同人也不是局部的小同，而是有照见天下的格局。

“类族辨物”，是分类族群、辨别事物。

要知道谁与自己同心，谁不同心；什么事情属于同一类，什么事情不能混在一起。

这不是狭隘地区分敌我，而是在做大事之前，必须明白人心、力量、目标和边界。

不能把所有人都当成同路人，也不能只认自己熟悉的小圈子。

真正的同人，既要广阔，也要辨明。

初九爻辞说：

同人于门，无咎。

“门”是内外之间的界限。

初九刚刚开始同人，能够走到门口，已经不是完全藏在屋里。

门口还不是广阔的郊野，但也不是私密的室内。

它有公开的意思，所以“无咎”。

同人最忌私密结党。初九至少已经走向公开，因此没有灾难。

六二爻辞说：

同人于宗，吝。

“宗”是宗族、宗门、同族之内。

六二为同人卦主爻，本应通天下之志，但如果只在宗族内部同人，就把格局做小了。

所以这里说“吝”。

吝不是大凶，而是局促、狭小、不够舒展。

同人于宗，就是只认自己人，只在门户之内聚合，不能真正走到天下。

同人若只停在小圈子里，就不是真正的同人。

九三爻辞说：

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

“伏戎于莽”，是在草莽中埋伏兵力。

“升其高陵”，是登上高处观察。

这里已经出现了军事和对抗的气氛。

为什么“三岁不兴”？

因为敌强而不可轻动。

《象传》说：

伏戎于莽，敌刚也。三岁不兴，安行也。

九三虽然有行动意图，但面对强敌，不能贸然兴兵。

这一爻说明：有时候不是没有心志，而是条件不允许；不是所有同人都能立刻推进，遇到强大阻力，就必须等待时机。

九四爻辞说：

乘其墉，弗克攻，吉。

“墉”是城墙。

九四已经登上城墙，却不能攻打。

按一般直觉，登城而不能攻似乎不利，但爻辞却说吉。

关键在于“不该攻”。

九四到了城墙之上，发现不能攻，或者不应攻，于是能够停下来，反而是吉。

若城墙上、对面阵营中已经有自己人，或者局势已经出现倒戈，就不必再硬攻。

真正的胜利，不一定来自强攻，也可能来自众人同心之后的自然转向。

九四讲的是：进到关键位置时，要能判断局势。

能攻不一定要攻，不该攻时停下来，就是吉。

九五爻辞说：

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

“先号咷而后笑”，先是痛苦、焦虑、呼号，后来才欢笑。

做大事之前，常常不是一开始就顺利，而是要经历忧惧、等待、协调和艰难。

“大师克相遇”，大军终于相遇、会合。

这说明同人的力量最终形成了。

诸方会师，众人聚合，大事才有可能完成。

真正的同人，不是一个人凭自己强大就能成事，而是要让许多人共同站到同一方向上。

胜利之后，也不能只说“我厉害”，而要承认这是众人同心的结果。

上九爻辞说：

同人于郊，无悔。

郊在城外，比门、宗更开阔，也呼应卦辞的“同人于野”。

上九虽然位置已远，和六二相隔较远，未必能完全得到中心之应，但它没有停在宗族门户之内，而是走到了郊外。

所以“无悔”。

它没有违背同人卦的大方向。

只要同人走向外部，走向更广阔的空间，就符合“同人于野”的精神。

《系辞传》说：

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臭”在这里不是臭味，而是气味、气息。

“其臭如兰”，是说同心之人的言语，气息像兰草一样相合。

今天说“臭味相投”多带贬义，但从本义看，它原本可以表示气味相投、气息相合。

真正的同人，不只是表面上站在一起，而是心志、言语、气息都能相通。

大有卦为火天大有，上离下乾。

卦辞说：

大有，元亨。

大有，就是大的拥有，大的富有。

它不只是个人发财，而是众人聚合之后，物资、资源、力量归附而来。

《序卦传》说：

与人同者，物必归焉，故受之以大有。

能够与人同，众人就会归附。

众人归附之后，物也会归附，所以同人之后是大有。

先有人心，后有物资。

先有共同方向，后有大的拥有。

大有卦《彖传》说：

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

大有卦的主爻是六五。

六五是阴爻，居尊位，又在上卦中位，所以说“柔得尊位，大中”。

上下五阳都应向六五，因此形成大有。

彖传又说：

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

下乾为刚健，上离为文明。

刚健而文明，说明大有不是单靠资源堆积，也不是单靠强力占有，而是既有刚健的行动力，又有文明的光明性。

“应乎天而时行”，是顺应天道，按时而行。

正因为顺天而行，所以“元亨”。

这里的元亨，是大的、长久的通达。

大有卦大象说：

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

火在天上，是太阳高悬，照临万物。

大有之时，资源丰厚、位置尊贵、众人归附。

也正因为如此，更要分辨善恶，压制恶，彰显善。

“遏恶扬善”，不是简单做好人，而是在大的拥有中建立秩序。

越是富有，越是有权、有资源，越不能放任恶的东西滋长。

“顺天休命”，是顺应天命，承接好的命。

大有不是任意挥霍，而是要顺天而行。

拥有越多，越要知道自己的责任。

初九爻辞说：

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

初九处在大有的开端，与六五没有直接相应，所以说“无交”。

没有交集，可能看似不利，但这不是过错。

“艰则无咎”，关键在于知道艰难。

刚刚开始有所得，还不能自满。

刚挣到一点钱、刚有一点成绩，不要立刻炫耀，更不要以为自己已经很富有。

大有之初，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还在起点，保持谨慎。

所以初九讲的是：有所得的开端，不怕暂时没有大交集，怕的是一开始就忘了艰难。

九二爻辞说：

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

大车可以承载重物，并且可以前行，所以“有攸往，无咎”。

《象传》说：

大车以载，积中不败也。

九二居中，有承载和积累之象。

大有不是只有“有”，还要能承载得住。

资源多了，如果没有承载能力，反而会败坏；有大车以载，才能把所得运向远方。

这一爻的重点，是承载、积累、前行。

读《易》时，有些具体取象未必一下能完全解释清楚。说不清的地方，可以保留，不必为了显得圆满而硬解释。

九三爻辞说：

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

这里的“亨”，可仍按通达理解，不必轻易改作“享”或“烹”。

“公用亨于天子”，可以理解为公卿与天子之间有通达的关系，可以参与到较高层级的礼制、政事或资源分配之中。

但“小人弗克”。

小人不能这样做，因为这涉及等级、礼制和身份。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直接通达于天子，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这种位置。

天子、诸侯、公卿、大夫，各有不同规格。

若等级错乱，礼坏乐崩，就会出问题。

大有之时，资源多、机会多，但越是如此，越要懂得位置和分寸。

九四爻辞说：

匪其彭，无咎。

“彭”可以理解为盛大、强盛、势力大。

常见解释会说，不仗恃自己的盛大，所以无咎。这个解释可以参考，但还不够。

九四能到这个位置，说明它确实有功劳、有力量、有势力。

问题不在于完全不要用自己的力量，而在于要明辨进退。

《象传》说：

匪其彭，无咎，明辨晳也。

“明辨”是关键。

九四要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凭实力争取，什么时候不能和六五争。

该争的可以争，不该争的不能争。

有功劳可以立，但不能功高盖主。

所以这一爻不是单纯教人低调，而是教人识时务、知分寸。

大有之时，越有力量，越要知道力量该放在哪里。

六五爻辞说：

厥孚交如，威如，吉。

六五是大有卦主爻，居尊位，得到上下响应。

它要维持大有，不能只靠资源，也不能只靠温和。

“孚”是诚信、信任、共同信念。

“威”是威严、威望、约束力。

只有孚，没有威，众人可能不服从。

只有威，没有孚，众人可能表面服从、内心不信。

大有之主，既要有孚，使人愿意跟随；也要有威，使局面能够稳定。

这对任何领导、组织和共同体都适用。

有信，人才愿意来。

有威，秩序才立得住。

上九爻辞说：

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这是大有卦最后一爻，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爻。

为什么天会帮助？

不是凭空得到天助，而是因为顺。

《系辞传》说：

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也。

天助顺，人助信。

顺天道，所以得天助。

有诚信，所以得人助。

大有到了最后，不能只看自己拥有多少，而要看自己是否顺天，是否有孚，是否能尚贤。

这也和前面的履卦、同人卦相连。

履，是有礼有序地走路。

同人，是聚合众人之志。

大有，是在有所得之后，仍然要守信、顺天、尚贤。

这样才可能“吉无不利”。

同人和大有是一组很紧密的卦。

同人讲人心聚合。

没有众人的同心，大事难成。要通天下之志，就不能只守在门户宗族之内，也不能只靠私下结党。

大有讲聚合之后的拥有。

众人归附之后，物才归附；人心聚合之后，资源才聚合。

但大有并不是终点。

拥有越大，越要讲承载、礼制、分寸、诚信、威望和顺天。

所以，从同人到大有，可以看出一个完整过程：

先有光明被遮蔽，天下进入非常状态。

再有变革。

变革要成功，必须同人。

同人之后，物归而成大有。

大有之后，还要守信顺天，才能维持长久通达。

取象不能拿到一个卦就乱猜。

万物类象虽然说“万物”，但具体判断时一定要有方向。

如果问的是一个物品，就要围绕物品的材质、颜色、形状、用途去取象。

如果问的是一件事，就要围绕这件事本身取象。

比如问绩效卡住了能不能发，就要贴合绩效、卡住、能不能发、怎么发来取象，而不是脱离问题去泛泛谈公司、人事或别的内容。

一个象可以有很多种取法，但在具体卦中，它不能偏离问题。

所有象要组合成一个方向，而不是散成一堆不相干的联想。

网上很多万物类象可以参考，但不能死背。

看到一个说法，要能追问它从哪里来，为什么可以这样取。

比如震卦可以取雷，也可以从雷的带头、发动、发号施令之意，推出能拍板的人、能够带头的人。

这不是凭空发明，而是从震卦本身的象义中生发出来。

又如震卦有时可以取蛇，可以联系惊蛰。春雷一动，蛰伏之物出，而蛇是冬眠之物中的典型。

这个象未必在日常判断中常用，但它说明一个道理：取象要知道文化来源和象义脉络。

真正的取象不是背一张表，而是建立知识框架。

先知道卦象、爻辞、传统解释和文化背景，再在具体问题中举一反三。

射覆可以练思路，但不要只玩射覆。

只玩射覆，容易形成一种习惯：一拿到卦，就只想“这是什么东西”。

这样会把《易》的判断变窄。

卦不仅可以取物，也可以看事、看人、看关系、看趋势。

以火天大有为例，若问一个东西是什么，不能因为上离下乾，就随便猜红色圆形水果。

乾卦本身更偏向坚硬、精致、贵重、圆、金属、头、骨等象。若取食物，也更容易偏向干果、干硬之物，不太适合直接取多汁水果。

若是坤卦，因坤有承载、滋养之义，常吃的面食、粮食、甜食、肉类等，反而更容易归入其中。

这些都不是死规定，而是“有理可循”。

取象要看一个物的性质和卦象整体是否相合，不能因为某一点相似，就忽略其他重要象义。

第一，同人卦讲聚合众人之志。它不是小圈子的志同道合，而是要走出门户、宗族和私密空间，通天下之志。

第二，真正的同人必须公开、正当、广阔，并且守君子之正。

第三，同人卦六二为主爻，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说明同人要中正而应。

第四，大有卦讲聚合之后的拥有。与人同者，物必归焉；人心先聚，物资后归。

第五，大有不是任意占有，而是要能承载、明分寸、守礼制、讲诚信、有威望、顺天命。

第六，大有六五说明，居尊位者既要有孚，也要有威；只有信任而无威，秩序不立；只有威而无信，人心不服。

第七，取象不能乱猜、不能死背、不能脱离问题。要从卦象本身出发，结合具体问题，把多个象组织成一个方向。

第一，为什么一个人只想拥有资源，却不能聚合人心，就很难真正大有？

第二，已经拥有资源之后，为什么更要守信、尚贤、顺天，而不是任意占有？

第三，从同人到大有，是否说明事业的根本顺序是先通人心，再聚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