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需卦与讼卦

蒙卦之后，接着是需卦。

屯讲万物始生之难，蒙讲万物初生之后的蒙昧与启发。到了需卦，万物已经出生，也开始学习，但仍然幼小，仍然不足，仍然需要饮食滋养。

有不足，就有所需。

有所需，就必须等待条件成熟。

需卦之后是讼卦。人有需要，就会涉及资源；资源有限，就容易产生争执。若争执不能及时止住，就会成为讼。

所以，这一章把需卦和讼卦连在一起看。

需卦讲等待、需求和时机。

讼卦讲争执、明辨和止争。

两卦一正一反，都在说明人在面对险阻时应该怎样行动。

《序卦传》说：

物稚不可不养也，故受之以需。需者，饮食之道也。

蒙卦讲万物初生之后的蒙昧。蒙昧要启发，幼稚也要养育。

养育离不开饮食，所以蒙卦之后接需卦。

“需”有两层意思。

一是需要。因为自己有不足，所以有所求。

二是等待。因为条件尚未成熟，所以不能冒进。

需卦所讲的，就是人在有需求、有不足、前方又有险时，怎样等待，怎样准备，怎样补足条件。

需卦上坎下乾，卦象为水天需。

乾在下，代表刚健向前的力量。

坎在上，代表前方有险。

刚健在下，险在前面，所以需卦不是不能动，而是不能盲动。人有向前的力量，但前方有险，必须等待时机。

《彖传》说：

需，须也，险在前也。刚健而不陷，其义不困穷矣。

需，就是等待。之所以等待，是因为前面有险。

但乾在下，有刚健之德，所以它不是因为软弱而停，也不是陷入困穷没有出路。它是在明知有险的情况下，等待合适条件，再去行动。

等待不是消极。

等待是蓄力，是辨时，是守正，是准备。

停下来，有时正是为了走得更远。

需卦卦辞说：

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

“有孚”，是有诚信，有内在可信之心。

需卦中的诚信，不是空泛的品德词，而是人在等待时必须有真实的内在方向。没有诚信，等待就会变成摇摆；没有可信之心，机会来了也无法承担。

“光亨”，是光明而通达。

需卦互体有离象，离为光明。人在前方有险时，如果心中有光、有诚信、有正确方向，就能够通达。

“贞吉”，是正固而吉。

这里的贞，不宜只解释成占卜。贞更重要的是方向正确，并且能坚持。人在等待时，最容易急躁，也最容易改变初衷，所以更需要贞。

“利涉大川”，说明需卦不是退缩之卦。

前方虽然有险，但只要等待得当、诚信正固，仍然适宜涉过大川，走向更大的事情。

需卦大象说：

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

云在天上，雨还没有落下来。

这不是没有雨，而是雨势未成，时机未到。

君子看到这个象，不是焦躁冒进，而是饮食宴乐。

这里的“饮食宴乐”，不是放纵享乐，而是在等待中安顿身心。既然前方有险，时机未至，就要养身体，养心气，稳节奏。

需卦告诉人：等待时也要生活。

不能因为前面有事，就把自己逼到枯竭；也不能因为想马上行动，就忘记先把自己养好。

等待不是空耗。真正的等待，是在日常中积蓄力量，在安顿中接近时机。

初九爻辞说：

需于郊，利用恒，无咎。

“郊”是离危险最远的地方。

初九在最下位，距离上面的坎险还远，所以是在郊外等待。

此时不需要过度紧张，也不必急于靠近危险。最重要的是“利用恒”。

恒，是保持常道，守住方向，不轻易改变。

《象传》说：

需于郊，不犯难行也。利用恒，无咎，未失常也。

还没进入险境时，不要主动冒犯险难。按原定方向稳定前行，不失常道，就没有灾咎。

在人事中，初九像事情刚开始、危险还远的时候。此时最重要的不是焦虑，而是定目标、守节奏、打基础。

九二爻辞说：

需于沙，小有言，终吉。

沙地比郊外更接近水边，也更接近险。

九二已经往前一步，开始接近复杂环境。

“小有言”，是有一些议论、争议、不同声音。需卦互体有兑象，兑为口，所以这里容易出现言语。

但九二居中，能守中道，所以虽有小言，最终仍吉。

这说明，事情推进到一定阶段，外界自然会有评论和杂音。只要这些声音还只是“小有言”，而自己又能守中，就不必被它们带偏。

等待不等于没有声音。真正重要的是，在声音出现时仍能稳住方向。

九三爻辞说：

需于泥，致寇至。

泥已经靠近水边，也容易陷进去。

九三到了下卦乾的最上位，再往前就是坎险，所以处境紧张。

九三阳爻居刚位，力量很强，但已经贴近危险。如果这时还只凭刚强向前，就会把外部危险招来。

这就是“致寇至”。

本来只是等待时机，若不知止，反而会引来麻烦。

在人事中，九三提醒人：当自己已经陷入泥中时，不能只靠硬闯。越接近险境，越要看清脚下。否则，行动越猛，风险越大。

六四爻辞说：

需于血，出自穴。

六四已经进入上卦坎，真正进入险境，所以出现“血”和“穴”的象。

它不再是在郊、沙、泥边等待，而是已经进入危险。

血，是受伤。

穴，是险中之处、陷入之地。

但爻辞说“出自穴”，说明它能够从危险中出来。

六四阴爻居柔位，能顺势而行；它与初九相应，也能得到外部助力。进入险中以后，硬抗未必有用，顺势、听劝、保全自身，反而更重要。

这爻给人的提醒是：当已经掉进危险里，第一要务不是证明自己强，而是先脱身。

该退则退，该让则让，该求助则求助。只要不失底线，先离开险地，比逞强更明智。

九五爻辞说：

需于酒食，贞吉。

九五是需卦主爻。

它居中得正，位乎天位，能够安顿局面。

大象说“君子以饮食宴乐”，九五爻辞又说“需于酒食”，两者相应。

“酒食”不能只作享受看。它有内外两面：

对内，是补足自身所需，稳定人心。

对外，是以礼遇、款待、安顿的方式处理机会和危险。

九五的等待，不是消极等死，而是在正确位置上，以中正之道把局面安顿好。

所以它“贞吉”。

真正成熟的等待，不是把事情搁置，而是把人、资源、节奏和机会都安顿到合适的位置。

上六爻辞说：

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

上六到了需卦最后，进入穴中。

此时有三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到来。

这“三人”可看作下卦乾的三阳爻。乾三阳一路向上，最终来到上六这里。对上六来说，他们是不速之客，也可能是压力和威胁。

但爻辞说“敬之终吉”。

到了这个位置，自己已经处在被动局面中。若能以敬相待，安顿内外，化解来者的冲击，最后仍可得吉。

上六的吉，不是九二那种守中之吉，也不是九五那种中正安顿之吉。它是在不当位、被动、入险的情况下，以恭敬和顺应化解危险。

需卦六爻，从郊、沙、泥、血、酒食、穴，一步步显示人从远离危险到接近危险、进入危险、安顿危险的过程。

初九在郊，远离险境，宜守恒。

九二在沙，已有议论，宜守中。

九三在泥，贴近危险，不能硬闯。

六四在血，已经入险，要先脱身。

九五在酒食，居中得正，安顿局面。

上六入穴，处在被动之中，以敬终吉。

需卦的本质，是有不足，所以有需要；有需要，所以要等待；等待不是空等，而是创造条件、补足缺口、守住时机。

前方的坎险，换一个角度看，也可能是机会。关键在于人能否等待得当，能否准备充分，能否在险中不乱。

《序卦传》说：

饮食必有讼，故受之以讼。

人有需要，就会争资源。

资源有限，就会有争执。

需卦讲饮食、需求和等待；讼卦接着讲争讼。

讼卦上乾下坎，卦象为天水讼。

它与需卦相反。需卦是水在天上，云上于天；讼卦是天在上，水在下。天向上，水向下，两者方向相背，所以形成争讼。

讼卦的核心，不是教人如何争赢，而是告诉人：争讼不可长久，做事要从一开始就谋划清楚，避免走到争讼。

讼卦卦辞说：

讼，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

“有孚窒惕”，是说内心有诚信、有理，却受到阻塞，同时怀着警惕和不安。

不是没有理才会争。有时正因为觉得自己有理，却无法被采信，人才会进入争讼。

但讼卦最关键的是四个字：

中吉，终凶。

争讼在中途能止，尚可得吉。

若争到底、争到尽头，就凶。

“利见大人”，说明争讼需要公正、明理、有裁断能力的人来处理。

“不利涉大川”，则与需卦相反。

需卦利涉大川，因为等待时机后可以行动；讼卦不利涉大川，因为争讼本身不能创造真正价值。若在争执中还要扩大事情、冒险远行，只会更糟。

讼卦大象说：

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

天向上，水向下，方向相背，所以形成讼。

君子看到这个象，就知道做事要在开始时谋划清楚。

很多争讼不是到最后才发生的，而是一开始规则、利益、边界、责任没有说清楚。

合作前没有定清权责，后面就容易争。

分配前没有说清原则，后面就容易争。

关系开始时没有明白边界，后面也容易争。

讼卦真正教人的，是少讼、止讼，而不是好讼。

能在开始时谋划清楚，就能减少后面的争执。

初六爻辞说：

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

“不永所事”，就是不要把争执拖长，不要把事情做绝。

初六是讼卦开始阶段，争执还不深，只是“小有言”。此时可能有一点口舌、不同意见、彼此不满，但如果能及时止住，最后仍然吉。

《象传》说：

不永所事，讼不可长也。虽小有言，其辩明也。

争讼不能长久。

一点争论，如果能把道理辨明，就够了。不必为了证明自己一直争下去。

在人际关系中，很多争执赢了也未必有好结果。尤其亲密关系里，争赢一句话，不等于日子更好过。讼卦初六提醒人：争执的目的应是明理和解决问题，而不是压倒对方。

九二爻辞说：

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眚。

“不克讼”，是争讼没有成功。

“归而逋”，是退回来躲避。

“其邑人三百户，无眚”，是自己所管辖的人没有受到牵连。

九二在下卦坎中，处境不利；它与九五敌而不应，九五在尊位。九二自下讼上，很难成功。

《象传》说：

不克讼，归逋窜也。自下讼上，患至掇也。

下位者与上位者争讼，容易把祸患招到自己身上。

九二退回来，虽然没有赢，却保全了自己和自己所辖之人，所以“无眚”。

这爻提醒人：有些争不能争到底。知道地位、形势、力量不对等时，退回保全局面，也是一种智慧。

六三爻辞说：

食旧德，贞厉，终吉。或从王事，无成。

“食旧德”，是享用旧有的余德、余荫、旧地位。

六三像凭借过去的积累、家族的余荫或旧有资格而处在某个位置的人。

“贞厉”，如果一直守着旧德不变，就会有危险。因为这个位置来自过去，别人也知道它的来源。

但“终吉”，因为六三能从上而吉。

《象传》说：

食旧德，从上吉也。

六三要跟随上面，表明自己的位置，不要争功。

“或从王事，无成”，与坤卦六三相通。可以跟随王事，可以参与工作，但不要把功劳归到自己身上。

六三的智慧，是知道自己的地位来源，也知道不能越界。能从上，能不争功，就能终吉。

九四爻辞说：

不克讼，复即命，渝，安贞吉。

九四也“不克讼”，争讼不成功。

但它能够“复即命”，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和命分。

“渝”，是改变。

“安贞吉”，是改变之后安于正固，便吉。

九四和九二都争不赢，都需要退回。不同的是，九四在上卦乾中，位置比九二好。它能改变争讼的心态，回到自己的命分，安于正道，所以吉。

这爻提醒人：争不过，有时并不是坏事。

能回到自己的位置，承认自己的边界，改变原来的执拗，反而可以保全。

九五爻辞说：

讼，元吉。

九五居中得正，在尊位，是讼卦中最能处理争讼的位置。

它可以象征公正的裁断者，也可以象征在争讼中仍能保持中正的人。

九五的“元吉”，不是因为它争赢了，而是因为它知道争讼应该如何止，如何断，如何回到正道。

若九五为裁判，它能中正裁断。

若九五为参与争讼者，它也能不被情绪带偏，以中正之道处理。

讼卦里真正的大吉，不在胜负，而在中正。

能把争执带回公正，才是元吉。

上九爻辞说：

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

“鞶带”是身份、荣誉、赏赐的象征。

上九可能得到赏赐，但一个早晨之内又被多次夺走。

讼卦最不宜走到上九。因为上九就是争讼走到尽头的状态。

讼卦卦辞说“终凶”，上九正是争到终点的结果。

靠争讼得来的荣誉、位置和利益，往往并不稳固。即使一时得到了，也可能很快失去。

这爻提醒人：不要用争讼谋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争赢一时，未必守得住；争到最后，往往反而失去更多。

讼卦不是教人怎样争赢，而是教人怎样止争。

初六告诉人，争执刚起，不要拖长。

九二告诉人，自下讼上，形势不利时要懂得退。

六三告诉人，旧有地位要从上而吉，不要争功。

九四告诉人，争不赢就回到自己的命分，安于正道。

九五告诉人，中正处理才是元吉。

上九告诉人，争到最后就是终凶。

所以，讼卦的中心不是“我有没有理”，而是“这个争执该不该继续”。

有些争执即使有理，也不值得争到底。因为争讼本身不能创造价值，它只能消耗人、消耗关系、消耗原本可以做事的力量。

需卦上坎下乾，险在前而刚健在下，讲等待时机，所以利涉大川。

讼卦上乾下坎，天水违行，方向相背，讲争执相违，所以不利涉大川。

需卦要等待。等待中创造机会，补足不足。

讼卦要止争。做事从一开始谋划清楚，不让问题拖到争讼。

需卦的九五是“需于酒食，贞吉”，用中正安顿内外。

讼卦的九五是“讼，元吉”，用中正裁断争执。

两者都强调中正。

一个是在等待中安顿。

一个是在争执中止争。

这也是两卦相连的深意：人有需要，就要学会等待；人因需要而争，就要学会止争。

第一，需卦接在蒙卦之后，说明万物幼稚之后需要养，养就离不开饮食和等待。

第二，需卦上坎下乾，前方有险，内在刚健，所以不是退缩，而是等待时机。

第三，需卦卦辞“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说明有诚信、有光明、有正固，就能等待后涉险。

第四，需卦六爻从郊、沙、泥、血、酒食、穴，逐步显示人从远离危险到进入危险、再到安顿危险的过程。

第五，讼卦接在需卦之后，说明有需求就容易有争执。讼卦上乾下坎，天水违行，所以成讼。

第六，讼卦卦辞“中吉，终凶”最关键：争讼中途能止则吉，争到底则凶。

第七，讼卦大象“作事谋始”说明，防止争讼的最好办法，是一开始就把规则、责任、边界谋划清楚。

第八，讼卦六爻共同说明：争执不能长久，退一步、明辨道理、回到正位，比争赢更重要。

第一，当人有所需时，怎样分辨自己是在等待时机，还是在逃避行动？

第二，争执发生时，最重要的是赢，还是看清这场争执是否值得继续？

第三，一个成熟的人，如何在需要中不急躁，在争执中不离开正道？